杨寓程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喜欢你

对树说话的人

一、

“小木,我爸昨天又打了我。”杨宁倚着树坐下,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委屈。

繁春刚至,生机盎然,杨宁家门前的大树也抽出了嫩绿新芽,甚为好看。

除此之外,那树上还有样东西极为夺目:粗壮的树枝上,一姑娘正翘腿坐着,细长的小腿在空中来回摆动,分外可爱。

“为什么啊,”小木皱了皱眉,“虽然他是你爸,可他也不该打你啊!”

“因为他说我有病,说我不配做他的儿子,”杨宁埋下了头,“所以……”

“喂喂,别告诉我你又要哭了!”小木随手掰断半截枝丫,向杨宁掷去,“那他打你,你又干了些啥?”

“我……被打了肯定就是犯错了,所以……”杨宁哽咽了起来,“我就……”

“有没有搞错!?”小木怒了,“他无故打你是他不对,你还想着去讨好他!?你真是……唉!”

“可我也没办法啊。”杨宁挠了挠头,“对了小木,他们都说我有病,还带我去医院检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有病啊……”

“哼!”小木没好气道,“就算没病,你这样迟早也会生出病来!”

“但是——”杨宁还想说些什么,可小木已是消失不见,粗壮的树干上,又只剩新抽的嫩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杨宁的母亲绝望的闭上了双眼,而她身后的男人,则是握紧了拳头,破口大骂起来。

这已经不是杨宁第一次犯病了。

二、

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杨宁忽然患上了种怪病。

其实说起来这也不太像病,杨宁依旧身体健康,行事正常——除了每天下午,他都会对着门前大树自言自语,且一说便是几个小时。

杨宁的父母试了无数种办法,打过骂过求过,各类医院也跑了个遍,可仍是治不好杨宁的毛病。

直到现在,杨宁的父母已是破罐子破摔,他要发疯就随他去疯,大不了回来再打一顿便好。

这不,杨宁才刚回家,父亲便又发起火来。

“小兔崽子!”父亲一巴掌扇在杨宁脸上,“昨天才骂了你,今天又去和那破树说话,疯了么你!”

杨宁的父亲性情爆裂,且向来对杨宁管教严厉,刚才的一巴掌,已使杨宁肿去了大半张脸。

“小木不是破树。”杨宁捂着脸,喃喃道。

“你刚说啥?想顶嘴是不?”

“没,没有。”杨宁连忙摆手,跌撞着跑进厨房,“爸妈,你们想吃啥,我给你们做……”

“哼。”望着杨宁忙碌的背影,父亲却只是冷笑道,“无可救药。”

三、

“你怎么才考第四名!?”父亲将卷子摔在杨宁脸上,“对得起我们生你养你么!”

“可是爸,我上一次才十多名,这次进步已经很大了。”杨宁看着地面,不敢抬头,“老师也表扬了我……”

“十多名你还觉得自豪么!”父亲的音量逐渐升高,“真是丢我脸!”

“这怎么能叫丢脸呢。”杨宁有些着急,“爸,我真的努力——”

“狡辩什么。”一旁的母亲打断了杨宁,“犯错还有理,老实听着不就好了?”

“可是妈,我真的,我真的……”杨宁哽咽了起来。

我真的,我真的很努力,我真的很想让你们为我自豪啊!

“哭什么哭!”话音刚落,父亲的手上却是突然多了吧明晃晃的菜刀,呼啸着向他砍来。

“不要!”杨宁挣扎着醒来,衣服已被冷汗浸湿。

还好是梦。杨宁喘了口气,却发现天已经大亮,便索性起了床,换起衣服来。

 “大师,您终于来啦……”门外传来说话声,吓了杨宁一跳。

咚咚咚!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宁刚把干净衣物换上,门却被人打开了:是一穿黄袍的道士,四十来岁,样貌虽算不上丑陋,可脸上笑意却有几分渗人。

“你就是那生了怪病不去上学的小孩?”道士笑吟吟道,“长得还蛮俊俏嘛。”

“我没病,而且我不是小孩。”没来由的,杨宁有些反感面前这人。

“杨宁,怎么说话的!这可是来救你的大师!”父母的训斥声响起,杨宁本欲反驳,却终是没有开口。

“没事,没事。”道士依旧笑着,伸手摸起杨宁脸来,“小孩子嘛,唔……印堂发黑,五官……”

啪!杨宁挡开道士的手:“别碰我!”

“杨宁!”

“没事,没事,都说了是小孩子嘛。”道士摆了摆手,“而且我也已经看出来了,你们家这孩子呀——”

“恐怕是恶鬼缠身。”

四、

杨宁被父母按倒在地,四肢都用枝条束了起来。

“大师,绑好了。”父亲拍了拍手,道。

“好。”大师点了点头,又在房屋各处洒了些液体,“等下你们可万不能打断我。”

之后,屋子里便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只剩道士贴符诵经以及杨宁因害怕而哆嗦发出的声响。

许久之后,道士总算念完了咒,便将一器皿摆在杨宁面前,放了些符纸进去,一并烧了起来。

“滚!”道士手上青筋暴涨,挥舞着枝条狠狠向杨宁抽去。

啪!血痕涌现,可杨宁只是忍着,并不吭声。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快滚回去!”

又是一道。

“天道有轮回,你这恶鬼,还不快滚!”

啪!第三道血痕涌现,可这一次杨宁却没再沉默,而是用那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道士,一字一顿道;“小木她,不是恶鬼。”

“啧,真难缠。”道士又一次举起枝条,“恶鬼,给我滚!”

“小木她——”

“给我滚!”

“她——”

啪!

“她不是——”

啪!

“她不是,不是——”

啪!

“你这恶鬼!不要冥顽不灵!”眼见着器皿中的火已然烧完,道士面露急色,手上的力道也逐渐没了分寸。

啪!突然,束住杨宁的枝条断了。

“我说了,小木她,不是恶鬼!”杨宁咆哮着向道士扑去,将其按倒在地,“她!不!是!”

“杨宁!”眼见着局势混乱,一旁的父亲便也顾不得道士叮嘱,连忙冲上了前去,“放开大师!”

“爸,他——”见着父亲上来,杨宁明显有些迟疑,趁着这当,道士从地上爬了起来,三人扭打作一团。

房间里愈发混乱,三人像是发了疯般喧闹起来,而杨宁的母亲却始终未动分毫,似是石化了去。

小木……小木……恍惚间,她终于是想起了什么。

扑通!母亲跪倒在地,掩面痛哭;“孩子,是妈对不起你们啊……”

五、

三年前,还在上初中的杨宁认识了位姑娘,叫小木。

杨宁性情随和,可由于家庭原因,却也渐渐懦弱起来,久而久之,班上的人都以取笑他为乐,除了小木。

杨宁和小木熟识起来,还是在运动会上。

那天,杨宁被班上同学威胁,一个人帮着抬十几个人的板凳,四楼的高度来来回回,很快便已精疲力尽。

终于,在把最后一批凳子抬下楼时,杨宁脚下一软,摔了下去。

咚咚咚!板凳顺着楼梯滚下,杨宁趴在地上,耳边全是嘲笑与哄闹声。

就在杨宁窘迫至极时,一只手却是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起来吧。”

杨宁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了身来,却见小木正歪头看着他,目光友好,不像是来欺负他的。

“谢、谢谢。”杨宁支吾着道了声谢,便又欲前去抬那些散落在楼梯间的板凳。

只可惜,杨宁才刚转过身,便被小木一把抓住:“你干什么呀?”

“送、送凳子。”

“你摔傻了吧?”小木打了杨宁一拳,“他们那样欺负你,你还帮他们做事?”

“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胆小鬼。”小木终是看不下去,抓着杨宁衣领便向操场走去,“来,跟姐姐走!”

因运动会的缘故,本就不大的操场上挤满了人,小木带着杨宁寻了许久,才总算在树荫下找到了欺负杨宁的那伙人。

“哟,杨宁啊。”一个男生开口,似是领头的,“我们的板凳搬下来没有啊?”

“搬,搬了一大半了,还——”

“搬什么啊搬,”小木打断了杨宁的话,“你们的板凳全被我甩楼道上了,想要的话自己去抬。”

“啥?”为首的男生走至小木跟前,学着电视里的模样狠狠道,“你丫的是不是找死?”

“我是找死,怎么着?”

“你!”男生气的浑身发抖,“你信不信我打你!”

“我信啊。”小木笑了笑,随即又道,“那你信不信,年级主任是我姑妈呀?”

“啥?”男生明显是怂了,却装出副没听清的样子,“你说啥?”

“我说年级主任是我姑妈!你们最好赶快滚去抬自己的板凳,不然……”小木故意没把话说完。

“好,算你狠!”男生支吾着说了堆蹩脚狠话后,便和其他人一齐狼狈逃开了,树荫下,只剩下杨宁和小木两人。

“怎么样,我厉害吧?”小木转过身来,俏皮地吹了吹刘海。

“厉、厉害。”杨宁顿了顿,才又小心翼翼道:“那年级主任……真是你姑妈啊?”

“他们傻你也傻啊?”小木翻了翻白眼,“那我说校长是我爷爷,你信不?”

“唔……”杨宁挠了挠脑袋,“信。”

得,原来还真是傻子一个,怪不得被人欺负。

六、

由于帮杨宁出头的缘故,小木得罪了班上一大半人,久而久之便也没了朋友。

于是乎,两个都没朋友的人,自然是逐渐亲密了起来。

杨宁家教严,只能从小木身上找到幸福与归属感,渐渐地,竟是除了上厕所外,时时都会跟着小木;而小木呢,也是分外喜欢杨宁这人,两人之间一来二去的,竟也生出了些情愫来。

只可惜这情愫一生,麻烦便也就跟着来了。

眼尖的班主任察觉出了两人异常,当即便请来了双方家长,说是两人早恋,违反校规,伤风败俗。

本来班主任是两人都骂,可或许是因杨宁成绩更好的缘故,渐渐地,矛头竟全指向了小木身上。

“你们这孩子,别的不学,净学些不好的,人杨宁成绩那么好,要是被她影响了,你们说谁负责?”

“而且我也问了,本来杨宁在班上人缘挺好,都怪你们这女儿啊……把别人带坏了。”

班主任絮叨了足有一个钟头后,杨宁的父母竟也骂起小木来,此般还不够,到了末尾甚至还把杨宁拉了进来。

“杨宁你说,”母亲把杨宁拉到小木跟前,“是不是她影响你,带你学坏的?”

杨宁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半晌后才哆嗦着点了点头:

“是。”

气氛瞬间压抑了起来,只剩双方父母仍打着嘴炮。

“你刚才……说什么?”小木声音很小,恰只有杨宁一人能听到。

“我,我……”

“看着我说。”

“我,我……”杨宁依旧不敢抬起头来。

“行,我知道了。”小木语带哭腔,“我影响你对吧?得,把我给你写的信还给我。”

“不,不是,小木,我……”

“你什么你?你不还,我自己去拿!”话音未落,小木便一脚踹开办公室大门,冲了出去。

“小木!”杨宁连忙跟上,“等等我!”

只可惜,小木并没有等他,也永远没法等他了。

就在小木快要跑到杨宁家,就在杨宁快要追上小木之时,一辆汽车疾驰而过,撞上了小木。

砰!鲜血四溅,小木瘦弱的身躯被抛至半空,狠狠砸在了树干上,再没有醒来。

七、

乌云被夜风吹散,露出身后皎洁月亮,杨宁蹑着手脚行至树下,敲了敲树干,压低声音道:“小木,小木,你在么?”

“在。”一片叶子飘落下来,幻化为了人形。

“你在便好,你在便好。”杨宁上前抱了抱小木,“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好好听着。”

“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小木仿佛没有听到杨宁的话,“又被打了还是又被关起来了?”

“你先别管我了!”杨宁有些着急,“你知不知道他们明天——”

“明天他们就要把树给砍了,”小木声音出奇的平静,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般,“我知道。”

“你知道?”杨宁愣在了原地。

“恩。”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啊!”杨宁抓住小木肩膀,“抓紧时间换个地方,或者——”

“别傻了。”小木打断道,“你我都清楚,我哪也去不了的。”

“可是……”杨宁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哭声哽住,“可是,可是……”

“别哭了,”小木摸了摸杨宁的脸,“其实就此消失,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担心你。”小木看着杨宁眼睛,一字一顿道。

“担心我?”杨宁擦了擦眼泪,困惑道。

“对,担心你一直长不大,担心你没了我就会崩溃,担心你还未做好准备——”小木顿了顿,随即向前一步,吻在了杨宁唇上:

“做好彻底离开我的准备。”

八、

太阳终究还是升起来了。 

以道士为首的五个壮汉提着电锯,气势汹汹而来。

杨宁被父母抱在怀中,看着五人测算距离角度,备好各类工具,没有吭声,也没有反抗。

半小时过去,五人终于发动电锯,轰鸣声骤然响起。

嗞——电锯切入树干,木屑与汁液四溅开来。

“不行。”杨宁忽然开口。

“什么不行?”父亲觉出异常,手上力道暗暗加大,“这是为你好,不行也得行。”

“是啊杨宁,这树倒了,你的病也就好了。”母亲也道,“我们也是为你好啊。”

嗡——轰鸣声更甚,电锯已没入树干之中。

“倒了,也好不了。”

“你这孩子,说啥呢?”父亲有些不悦。

大树已开始摇晃,眼见着便要断开。

“这样下去,小木会死的。”突然间,杨宁挣脱了父母束缚,猛地向前冲去,“爸妈,这次,我没法再听你们的了!”

“杨宁,你干什么!”身后传来父亲的怒吼。

“救小木。”杨宁没有回头,而是一拳打在使电锯的壮汉脸上,抢下了电锯。

“这树,你们永远也别想砍!”啪,杨宁关了电锯,将其狠狠砸坏了去。

“操你妈,又是这疯孩子。”道士往地上啐了口,“反正已经锯了大半了,你们去把树推了,我来对付他。”

“你们敢!”杨宁像只发疯的狮子,向那四人直扑而去。

扑通!道士一脚踢在杨宁脚上,后者应声倒地。

“你这疯孩子,今天不教训下——”

砰!道士话未说完,脸上便结结实实的挨上了一拳:“我的孩子,也是你能打的?”

“爸?”杨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杨宁,昨晚你妈和我一宿没睡,我俩反思了许久,一些事情确实是我们不对。”父亲一边说着,一边又向道士扑去,“我这个当父亲的,也确实不及格。现在,你要真是不想那树倒下,我帮你!”

“爸——”猛然间,杨宁已是泪如雨下。

咔嚓!一声巨响传来,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树倒下,向着杨宁狠狠砸去。

来不及了,避无可避。

“杨宁!!!!!!!!”

“抱歉了,爸,妈,我一直都爱你们。”杨宁看着呼啸而来的大树,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你这临终告白,是不是少了一个人呀?”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小木!

“小木!”杨宁睁开眼,果然看到小木站在自己面前,俏皮可爱,一如平常。

“我还以为你会眼睁睁看着我倒下呢。”小木笑了笑,周身却泛起耀眼白光,极为刺眼,“还好,你没有让我失望。”

“小木,你这是……”饶是愚钝如杨宁,也看出了异常。

“我这是要消失啦。”小木吹了吹刘海,“怎样,帅不?”

“帅,很帅。”杨宁说着,眼泪却是留了下来。

“没想到我钟小木有生之年,还能把人帅哭。”小木依旧笑着,身子却愈发透明起来,“好了,杨宁,我这都要彻底消失了,那句话你还打算掖多久?”

“什,什么话?”

“你个猪脑子!”小木瘪了瘪嘴,“行,那就我先说,你可得听好了——”

“杨宁大蠢猪大智障大傻逼臭流氓滚犊子卖——”

“行了,别骂了。”杨宁破涕为笑,“我说,我说。”

“小木,我喜欢你。”

“一直都喜欢。”

轰隆!大树终是颓然倒下,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昏睡中的杨宁。

九、

“你醒啦?”

杨宁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身旁,是守了一宿的憔悴父母。

“妈。”杨宁晃了晃脑袋,看着窗外茂盛树林,“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吧,”母亲关切道,“怎么了?”

“没什么。”杨宁愣了会儿,又道,“那个道士,还有树——”

“那群人被抓起来了,不过应该没法判刑,至于树的话……”

“没了,对吧?”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得,那既然如此,咱就回家种树吧。”杨宁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床。

“回去种树?你疯了么,医生说了,你至少得在——”

“爸,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么?”杨宁脱下病人服,换上了自己的行装,“就是因为你们从来就只听别人说,听邻居的,听老师的,听医生的,听道士的——”

“却从来不听我说的。”

“话是这么说……”母亲依旧有些担忧,“不过你这才刚刚醒来,身子骨虚弱……”

“可我毕竟醒来了不是么?”杨宁笑了笑,声音里却充满悲戚:

“但小木她,是永远也不会醒了啊。”

 

 

 


逼数人生

一、

“哈哈哈,博主又搞事,这篇文章到底怎样你心里没点逼数么?”

“呵呵。”杨小明手一划,把人拉进了黑名单里。

没有恶意,杨小明就单纯烦这话,谁说他跟谁急。当然,让他生气的不是没有逼数,而是他实在太有逼数了。

几个月前,杨小明躺在床上玩手机修仙,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一排字,起初模糊,后来却愈发清晰,像红色毛爷爷般引人注目——

熬夜猝死概率,百分之四十。

杨小明心下一惊,从床上蹦了起来,接着,他发现自己不管想到什么,脑海深处那排字都会再度出现:

七夕节单身概率,百分之九十九。

升官发财概率,百分之一。

玩游戏被人喷概率,百分之七十。

厕所被堵概率,百分之九十。

恐惧自心底蔓延开来,杨小明起身跑去厕所,发现还真是水漫金山臭气熏天。他拧开水龙头,把脑袋整个都埋入水中,随后,又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幻觉,这一切都是幻觉。

然而,脑海中那排字却并未消失,反而是变本加厉,从白色变成了鲜艳刺眼的红色——

幻觉出现概率,百分之零。

二、

“施主,你这是得了逼数综合征。”

算命的道士推了推眼镜,缓缓道。

杨小明快疯了,他本以为这是个预知超能力,能让他如X战警般酷炫无比,可后来发现不对啊,这玩意儿他根本就没法控制,不管啥事都要出来怒刷存在感,比高中班主任都烦。

杨小明本来就怂,现在被这逼数一搅和,更怂了:熬夜可能猝死,吃香喝辣容易病死,就连晚上出门看个电影,都有百分之五的概率被车撞死。

久而久之,杨小明什么事都不敢干了,每天早睡早起,顿顿养生菜粥,渐渐活成了个枯燥乏味的机器人。

“那大师,”杨小明急切道,“你有办法把我治好么?”

大师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骗子概率:百分之六十。

心底那恼人红字又出现了,杨小明知道这些算命道士不可信,但没办法,自己总不能跑去医院,说医生,我逼数太多了,你能让我心里没点逼数么?

“给你!”杨小明一咬牙,从兜里掏出五百,塞进道士手里。

“施主,这本是天机不可泄露,可你我有缘,就破例告诉你一回吧,”道士装模作样道,“要破除这逼数,你只需做一件事。”

“做啥事?”

“迎难而上,知不可为而为之,”道士伸出一根手指,郑重道,

“你需要,完成一项奇迹。”

三、

杨小明有点心疼自己那五百块钱了。

奇迹?他咋不让我集齐七颗龙珠呢,杨小明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这些江湖道士,没一个正经的。

“叮——”

正想着,手机却响了,杨小明接起电话,才发现是林可可打来的:“喂,小明么,我是可可,我想问你,恩……你周末有空么?”

有空!咋能没空!杨小明有些激动,要知道,他可是暗恋林可可十年了,梦中女神找自己约会,能不答应么!
只是,没等杨小明回答,心底那红字又出现了,鲜艳而又刺眼:

赴约出丑概率,百分之六十。

出丑是啥意思?杨小明懵了,我会怎样出丑,出什么丑,出丑了林可可会不会讨厌我?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额,周末的话……”杨小明怂了,“我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电话那头,林可可似乎有些生气,“你要不去,周末我就和人相亲去了!”

相亲!?杨小明想阻止,却开不了口,一想到自己出丑被林可可讨厌的场景,他就怂得跟鸵鸟似的,头往地里一埋,什么事儿都不管不顾。

“可我周,周末真的……”杨小明小声道,“要不,要不下周吧,我……”

“不用了,”林可可是真的生气了,“杨小明,你不想见我可以直说,没必要总这样拐弯抹角。”

“不是,可可,我——”

嘟——电话被挂断,杨小明放下手机,绝望地望着镜中怂蛋样的自己,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搞砸了。

和林可可在一起概率,百分之二十。

概率又减少了,杨小明看着红字,恨不得马上拨通电话向林可可道歉,可犹豫片刻后,他还是放弃了。

“算了,怂就怂吧。”杨小明叹了口气,关上手机,独自喝起闷酒来。

四、

杨小明一直都很怂

他和林可可其实十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两人是高中同桌,关系亲密暧昧,常被人戏称是一对。

许多人劝小明表白,两人的共同好友苏晓晓也常常怂恿,还给他支招,可到最后杨小明也没能迈出那一步。他害怕,害怕林可可不喜欢他,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毕业的时候,怂蛋杨小明破天荒写了情书,准备告白。可谁知关键时刻闹了乌龙,情书丢了,再写来不及,又不敢当面诉说爱意,杨小明纠结许久,最后还是怂了,毕业典礼刚结束就一溜烟跑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后来高考分出来了,两人去了不同学校不同城市,联系也变少了,但杨小明却从未忘记过林可可,哪怕学校里的女神还要漂亮几分,也无法取代林可可在他心中的位置。

再之后大学也毕业了,杨小明毅然前往林可可的城市,两人关系回暖,又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然而,这时候杨小明却患了病,不管干什么心里都有逼数,他害怕,害怕约会搞砸,害怕自己出丑,害怕林可可不开心。一次又一次的退缩,终于是把五十的概率,活生生降到了二十。

而直到如今,这概率还在下降。

苏晓晓那边来了消息,失望透顶的林可可真去相亲了,对方是个成功人士,比杨小明帅,也比杨小明有钱。

而更关键的是,他不怂。

杨小明郁闷,却又不敢主动出击,只好每天借酒浇愁,任凭那概率一点点减少。

“可可,我好想你啊。”

杨小明看着心底那仅有百分之五的概率,终于是忍不住,抱着空酒瓶嚎啕大哭起来。

五、

在苏晓晓劝说下,杨小明决定孤注一掷。

反正概率最后都会掉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来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杨小明,今儿就刚他妈的一回!

“今晚一起吃饭,有空么?”杨小明一咬牙,点击了发送。

“有。”林可可很快给了回复,只是这冷淡语气,让杨小明隐隐有些不安。

晚饭时间很快到了,两人相对而坐,林可可一身红衣,看得杨小明有些头晕目眩。

十年了,她还是这么好看。

“今天怎么想到请我吃饭?”林可可的声音很轻,轻到有一些陌生,“真巧,我刚好有件事想给你讲。”

“什么事?”杨小明看着心底百分之一的概率,忽然间有些坐立不安。

“你先说呗,你好不容易主动找我,应该是有事要说吧?”

“没事,你先说。”杨小明虽下了决心,却还是改不了怂的本性,没事,反正最后都得说,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行吧,我先说,”林可可似乎有些失望,她喝了口酒,接着道,“我要嫁人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嫁人了。”

“哦,哦,那恭喜你啊。”杨小明的声音有些干涩,差点连话都没说出来。

“恭喜我?杨小明,你想给我说的事,是什么?”

“没什么,”此刻,杨小明又成了鸵鸟,他将头埋进满桌食物中,含糊不清道,“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六、

痛。

胸口那一块像犯了病似的,一阵又一阵的抽痛,还牵动着肠胃与它一并痉挛,杨小明没办法,只好一瓶又一瓶往嘴里灌,企图用酒溺死自己。

但终究是死不了,酒精的麻醉作用也有限,后半夜的时候杨小明终于是撑不住了,快三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走迷路的孩子,连见惯酒后发疯的烧烤摊老板都不忍心,上菜的时候多给了两包餐纸,还免费烤了个大腰子。

“喂,把眼泪擦擦,瞅你这样,像什么话。”苏晓晓一边说着,一边把纸巾递给杨小明。

不得不说苏晓晓够意思,在知道杨小明告白失败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他,让他滚出来吃饭聊天,生怕他一个想不开,从天台一跃而下,变成夜空中最傻逼的星。

“你说你,早让你主动点你不听,现在知道后悔了?”苏晓晓有点很铁不成钢,她一直让杨小明主动点,可他就是不听,真是活该林可可不要他。

“我也想主动,可是我怕啊!”杨小明还在哭,“你又不告诉我她到底喜不喜欢我,万一被拒绝呢?那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这句话让苏晓晓沉默了好一会儿,确实,杨小明这么伤心她也有责任,如果她没那么死板,愿意适当出卖一下林可可的话,两人或许早就在一起了。

“喂,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苏晓晓看着烂醉如泥的杨小明,实在是于心不忍,“你还记得你毕业前写的情书么?”

“什么?”杨小明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咋知道我写情书——”

“你那情书确实掉了,但被林可可捡到了。”

“实话告诉你吧,林可可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那封情书她到现在都还留着,”苏晓晓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说出真相,这样至少能让杨小明有个安慰,“但她不让我告诉你,死都不让,她说她最看不惯的就是你怂,她一直在等你告白。”

“当然,现在她等不起了,”没忍住,苏晓晓又嘴碎了一句,“真的,杨小明,你太怂了,连告白都不敢,还谈个屁的恋爱。”

杨小明再没说话,他拿起酒瓶,却又在半路放下,这时候天亮了,第一道晨光打在他脸上,让他有些头晕,他站起身来,可没走两步又跪倒在地,在烧烤摊老板的哈欠声中,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之中,杨小明如同刚被救起的溺水者般,剧烈呕吐起来。

五、

杨小明忘记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了,他只记得在上楼的时候,从酒吧里走出来个女孩,一边哭一边吼,说你再不来接我,我就真跟别人回家了。

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头有点疼,昨晚发生的事儿基本都记不得了,除了苏晓晓的话,还有酒吧门口那女孩的话。

“你说,林可可她,会不会也和那女孩一样喝醉过?”杨小明自言自语,可这事儿与他自己无关,心底那令人厌烦的概率,第一次没有显现出来。

“林可可……”杨小明又哭了,他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林可可带着他翘课去看流星,两人在公园湖边的老树下傻坐了一晚上,一直坐到老师和家长找上门来都没见着流星。

但两人还是许了愿,那晚林可可从兜里掏出火柴,点燃后扔了出去,火柴划破夜空,照亮老树,也照亮了老树下这对小年轻,最后“嗞”的一声,熄灭在湖里。

“没有流星,咱们就自己造流星,”火柴刚扔出去,林可可就闭上了眼睛,“快,许愿!”

杨小明点了点头,也跟着闭眼许愿,后来林可可问他许了什么愿望,他笑了笑,说希望自己成绩能好点,争取上个一本。

可实际上他撒了谎,他的愿望根本就不是什么成绩好,从湖边的那一晚,到十年后的今天,他的愿望一直都只有一个:

林可可,我想和你在一起。

砰!衣架被踢倒,杨小明起身,跌撞着走出卧室,就在刚才,他想明白了,一切其实都怪他自己,一切都是因为他太怂。

他不能再怂下去了。

“喂,是苏晓晓么?”杨小明拨通电话,“我想,搞点事情。”

“搞事情?喂,等我打完这把就来陪你,你别想不开啊。”

“不,我没想不开,”杨小明顿了顿,随即深吸一口气道,“苏晓晓,我想去抢婚。”

“抢婚!?”苏晓晓没想到,万年怂的杨小明,竟然敢抢婚,“不是,能不能抢婚,你心里没点逼数么?”

抢婚成功概率,百分之零点一,果然,那该死的逼数,又出现了。

然而这一次,杨小明没有退缩,他看了看窗外烧得火红的太阳,又看了看脑海里那鲜红字体,坚定道:

“没有!”

六、

杨小明把车停在酒店门口,便似野兽般冲了进去。

抢婚并不容易,不管是迎亲车队还是满大厅的来客,都令他心惊胆颤。是的,他害怕,害怕到双腿发软,浑身发抖——

但他没有怂。

司仪已经开始讲话,杨小明再一次提速,冲破人群,朝着新娘新郎的位置奋力跑去。

“你是否愿意这个男人成为你的丈夫和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富贵还是贫穷,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对他忠贞不渝直到生命的尽头。”

林可可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知道司仪是在问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回答这个问题,然而此刻,她的思绪却跨越空间和时间,落到了某个不知名公园的老树旁。

他今天来了么?林可可瞟了眼台下,可灯光实在太过耀眼,她什么都看不见——除了丈夫手中,璀璨却又刺眼的戒指。

自己到底在等什么呢?都十年了,为什么还不死心呢?别傻了林可可,就算他曾经喜欢你,也不代表如今依然。

“我,”林可可深吸了口气,“愿——”

“她不愿意!”

突然,一声暴喝竟是盖过人群欢呼音乐声响,一个人影冲上台来,夺过司仪手中话筒,嘶吼道:

“她不愿意!!!”

所有人都懵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台上那傻小子是谁,杨小明看着台下呆愣的群众,一咬牙,拦腰抱起了林可可。

该说什么呢?林可可是我的?我来抢婚?我要给她幸福?杨小明来之前准备了三份说辞,可如今却一个都想不起来,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台上脸色铁青的新郎,差一点又怂了。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也不能再怂了,不然总不能放下林可可,然后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来搞笑的吧?

杨小明,这一次,你可真不能再搞砸了。

“林可可她不愿意,”杨小明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因为我,杨小明,要和她在一起!”

一片哗然。

片刻后,有人反应了过来,冲上去想拦住两人,然而已经迟了,杨小明抱起林可可,朝着门外一路狂奔。犹如流星穿过气层,杨小明浑身似火,冲破人群,冲破阻拦,冲破了这十年来,他自己给自己上的枷锁。

在杨小明无暇顾及的脑海深处,那串鲜红数字,正如炸裂般急剧上升!

轰隆隆!当人们赶到酒店门口时,杨小明已是开车扬长而去,将婚礼,将宾客,将这十年来的怂,一并甩到了身后。

今天,他才是主角。

“去哪儿?”许久后,林可可终于反应过来,先前发生的一切宛如梦境,让她有些失神。

“去公园,”杨小明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是格外坚定,“去那一晚,我许愿要和你在一起的地方。”

林可可哭了,可没多久又笑了,十年,她等了足足十年,终于等到了她最想看到的那个杨小明。

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紫霞仙子,虽然杨小明不是盖世英雄也没有七彩祥云,可在她最想念的时候,他来了,凭着一辆破烂捷达横冲直撞,却是为两人本已无望的未来,闯出一道光明。

“杨小明,你太神奇了。”半晌后,林可可轻声道。

“神奇?”

“对,神奇,”林可可点了点头,“真的,你来早一秒晚一秒我都不会跟你走,可偏偏就在我最想你的时候,你来了。”

林可可的话给了杨小明莫大的鼓励,他清了清嗓子,庄重道:“那你,愿意嫁给我么?”

林可可没有立即回答,她脱下婚纱手套,趁红灯的时候,捧着杨小明的脸,狠狠亲了下去:

“我愿不愿意嫁给你,你心里就没点逼数么?”

杨小明笑了,他分明看到,心底那鲜红数字,第一次,到达了百分之百。

不仅如此,片刻后,那数字更是冲破百分之百,化为破碎的泡影。

“你需要完成一项奇迹。”突然间,杨小明想起了那算命道士的话。

靠,早知是这样,就不该花那五百。

红灯变为绿灯,杨小明踩下油门,呼啸着向前驶去,这一刻,他分明看到公园方向闪过一道流星,也分明看到,那刺眼逼数彻底破碎开来,变成一幅画,画里男孩女孩并坐湖边树下,相视而笑。

女孩手里,一颗火柴,正熊熊燃烧。


最弱超能力

一、

杨晨的妻子出轨了。

这件事得从他十三岁时说起,那一年他刚上初中,第二性征觉醒,伴

随而来的不止青春少年的烦恼,还有一个废材至极的超能力——在不

经意间从一数到十,如果周围有喜欢自己的女生,那最后的数字十,

则会念成英文“ten”。

起初杨晨还会安慰自己,虽然这超能力没法拯救世界,可好歹能看出别人到底喜不喜欢他。然而后来他又仔细琢磨了几番,才发现设定中“不经意”三字根本就是坑爹,在自然状态下,有谁没事干会从一数到十?总不能学人小孩玩捉迷藏吧?

所以与其说是超能力,倒不如说这是上天对杨晨的戏弄。在他二十余年的漫长人生岁月中,这玩意儿压根就没起过作用,而当杨晨彻底忘记自己还有超能力时,它却又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就给他扣了顶绿帽子。

杨晨和他的妻子在十六岁时相识相恋,两人经过早恋,异地,父母反对等重重磨难,终于在大学毕业后不久修成正果。对于爱情至上的杨晨来说,自己似乎已经成了全天下最幸福的人,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这份幸福和那超能力一样,竟是上天对自己的又一次戏弄。

那天杨晨见妻子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便趁机躲入阳台角落,想清点下自己做的手工小人儿(妻子有些反感这些无用玩意儿,可他又着实喜欢,就想偷偷用它们做个大场面,逗妻子开心)。“一,二,三……十,十一……”一直数到二十时他才猛然间想起什么,回头一看,妻子正咧嘴傻笑着。

“你笑什么呢,给我看看?”杨晨走到客厅,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脚在发软,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着。

“没什么,”妻子下意识挡手机的动作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哦对了,我今晚要出去,晚点回来哈。”

一时间杨晨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脑中似有千言万语,又仿佛白茫茫空荡荡一片。他感觉自己正身处冰窖之中,连呼吸都异常困难。最终,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痛哭流涕,而是赶在情绪崩溃前一头钻进了卧室:

“我知道了,注意安全,记得早些回家。”

二、

“你是怎么发现她出轨的?”小张控制着语气,生怕刺激到几欲崩溃的杨晨。

杨晨和小张是多年的好友,两人在废材异能交流会上结识,一拍即合,很快便无话不说。这些年来,杨晨一遇见挫折就会去找小张,一是感情使然,二是对比起他的废材能力,小张的异能可要有用的多:每在纸上写下五十个问题,就会有随机的一个得到答案,虽然繁琐且不可控,但有时候却能撞上运气,从而改变命运。

“算了,不问了,你直接说问题吧。”小张掏出纸笔,杨晨于是把早已想好的问题一一念出,几乎每一个都与感情,与他深深爱恋着的妻子有关。

杨晨的妻子会回心转意吗?他的未来还会有转机吗……五十个问题很快写好,接下来便是等待答案显现。杨晨忽然间有些害怕,他感觉自己的未来就如同酒吧里黯淡的灯光,昏暗迷茫。与妻子共度的光阴一点点在他脑海中浮现,他不想放弃,不想就这么失去自己最看重的东西。

十秒钟后,纸面上终于隐约浮出字迹,杨晨立马从凳子上蹦起,挤开小张,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五十个问题,直到“未来还会有转机”的问题后面,彻底显现出答案:

那是一个“会”字。

三、

或许是因为他太过看重这段感情,又或许是那个“会”字给了他莫大的勇气,杨晨最终没有选择摊牌。反而是继续忍让着,继续默默付出,希望妻子有朝一日能够回心转意。

然而现实却比他想象中还要残酷,尽管他已不遗余力,拼命想挽留这段感情,可妻子却并不领情,竟是主动提出了离婚。

那天他休假在家,忙活大半天做出一顿丰盛晚宴,本想让妻子高兴高兴,却没想她竟是别过头,满怀愧疚道:“杨晨,我想和你说个事儿。”

杨晨的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他看着满桌的饭菜,突然间觉得这一切仿佛就是个笑话:“我知道了,你吃吧,吃完就走吧。”

“不用了,”妻子摇了摇头,随后起身朝门口走去,“对不起杨晨,是我对不起你。”

餐桌上于是只剩下杨晨,他颤抖着端起碗,不断把饭菜往嘴里扒,渐渐地他发现不论吃什么都是咸的,不论吃什么都有眼泪的味道。他放下碗,趴在桌上痛哭起来。他想起上一次哭还是在婚礼的时候,他们两吻着,哭着,为彻底拥有彼此而感动落泪,可谁知不过一年之后,一切都彻底消失不见。

砰!妻子关上了门,屋里便只剩下杨晨,只剩下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四、

妻子搬走的那晚,杨晨做了个梦,梦到他牵着她的手去看瀑布,他转过身想亲吻她,却没想她竟狠心一推,把他推入了万丈深渊。

第二天醒来,杨晨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小张,电话刚接通便劈头盖脸一顿骂,骂他那傻逼超能力,压根就不准。

小张见杨晨情绪激动,立马便请了假,买了酒赶去杨晨家,果然,刚进屋他便发现,杨晨正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什么。

“你别想不开!”小张连忙按住杨晨,“你他妈疯了?”

“你才想不开呢,”杨晨推开小张,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我收拾一下而已你想啥呢?”

小张这才发现杨晨手中拿着的都是有关于他妻子的杂物,虽然没有想不开,可还是令其鼻子发酸:“你准备把这些收拾到哪儿去?”

“还能去哪?全丢了呗。”

“别吧,”小张知道杨晨性子倔劝不了,便也跟着帮忙收拾,“对了,你两准备啥时候离啊?”

“下个月就离。”

“知道那男的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太阳落山时才勉强将东西收拾完,小张这才明白杨晨生命中的点点滴滴几乎全与其妻子有关,他转过头,发现杨晨正看着照片,一边哭一边喝酒。

“别太难过,”或许是被悲伤感染,小张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诶,这些东西是啥,你买的手工品?”

“我自己做的,本来是想给她的惊喜,”杨晨顿了顿,“全扔了吧。”

“好吧,听你的。”小张本来想扔,可又觉得这些玩意儿实在精美,没忍住,便在地上摆了个大概,却没想明明只是个半成品,但竟也惊艳十分,“等等……这是婚礼?”

“你干什么,不是让你全丢了吗!”

“不,”小张摇了摇头,显然是被吸引住了,“杨晨,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你在说啥?”

“这玩意儿太棒了,”小张站起身来,激动道,“杨晨,听我的,把这个婚礼做完,她一定会被感动的。”

会被感动吗?杨晨不知道,他看着地上的手工小人儿,忽然间又想起了那个“会”字,他于是也站起身来,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好,”杨晨点了点头,“我试试。”

五、

在一个月内完成剩下的一半,无疑是场赌博。

杨晨没有告诉小张,他那天看到的一半,自己做了足足一年。

一直以来,杨晨对于这段感情可以说是尽职尽责,倾尽所有,唯独在求婚时朋友不靠谱闹了乌龙。虽然妻子到底是嫁给了自己,可他始终想弥补这一缺憾,恰巧自己有做手工的特长,便想用小人儿再现婚礼。只是没想到,这“婚礼”刚做一半,老婆就跟人跑了。

做吗?不做?杨晨想了很久,到底是不甘心,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干活,任谁找都不理,连工作都辞了去。

朋友和同事都说他疯了,他却不以为然,反而是更投入地去做那些小人。终于,在和妻子约定离婚的前一天,他完成了这项壮举,精美的小人摆满整个餐桌,只看一眼便令人眼花缭乱。

舞蹈团翩翩起舞,气球伴随着乐团悠扬的歌声,在空中飘飘荡荡。樱花落下,随着潺潺溪水渐行渐远,一对新人站在树下,正狂热的拥吻着。杨晨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妻子扑入他的怀中,一边哭一边道:

“我愿意。”

六、

杨晨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是失败了。

在见到“婚礼”后,妻子确实被感动了,甚至还哭成了泪人。可当杨晨以为她已回心转意,想上前拥吻她时,却被一双坚定的手缓缓推开:

“不,杨晨,没可能了,我已经不爱你了。这东西很漂亮,但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你做它们。”

为什么?杨晨想问,可当他再看到妻子那双依旧水灵却再无爱意的眼睛时,终于明白了——预言错了,这件事已经彻底没了转机。

灵魂仿佛被一点点抽离,连妻子说什么杨晨都听不见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签了字,同意离婚。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都停留在那对被做成新人的手工小人上,那是他和妻子的脸,却又不是他和妻子。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过来,幸福将与自己无缘。

恍惚间,他似乎意识到,即便以后自己会走出前妻留下的阴影,但也再难得到幸福。

他终于失去了她,也失去了热爱生活的勇气。

七、

一年时间匆匆而过,如今的杨晨虽不会再因前妻而流泪,却也悲观消极,连对生活都消极起来。

或许,他想,自己就是那类人,那类注定都不会幸福的人,命运之于他,只有残酷的玩弄。

离婚过后,杨晨没有再找工作,而是听小张的,两人合伙开了个铺子,白天接待客人,晚上借酒浇愁。他本想把那些小人全卖了,却被小张制止,说先放着,万一以后有人买呢?

可实际上鲜少有人会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如同杨晨悲催的一生,有超能力却没卵用,有了幸福却又丢掉,连小张号称百分之百准确的预言都救不了他。

起初小张也会给他讲些大道理,说不要太过绝望,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大好的年华,可杨晨却压根听不下去,总是十分消沉。

“你就不能振作点,”小张忍无可忍,“就他妈不能信我一回,好好生活,总归是能有希望的呀!”

“信你?哼,”杨晨笑了笑,“你他妈还说我做的这堆小人能卖出去呢,结果也没见——”

“恩?这些小人是你做的吗?”

陌生的声音响起,杨晨转过身,才发现不知何时店铺来了客人——一个打扮青春靓丽的女孩,五官不精致却立体,身材虽不高挑但十分匀称,恰巧是他喜欢的类型。

“啊,是,”杨晨只觉心跳加速,下意识就低下了羞红的脸,“你要买吗?”

“不了,这么漂亮的东西,应该很贵吧?”女孩吐了吐舌头,“先把这些零食结了,等以后发工资我再过来买吧。”

杨晨想说不贵不贵,你要是喜欢,送给你都成,可话到嘴边又怂了下来,觉得对方那么可爱,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一共十块三毛,现金还是微信?”

“现金吧,我刚好有好多一块零钱。”女孩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张数给杨晨:

“一,二,三,四,”见状,杨晨也不自主跟着数了起来,“七,八,九——”

突然,两人都莫名其妙地一愣,片刻之后,却又一齐开了口:

“ten.”

咚。心跳忽然间失去控制,杨晨抬头一看,发现女孩竟也在看着自己,满脸通红。


朋友圈

一、

朋友圈沸腾了。

吃过晚饭,杨飘挺着鼓胀肚子躺在沙发上,手机仿佛和他融为了一体,再也没放下过。

和许多人一样,朋友圈早成了杨飘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一天没看,也会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似的,浑身刺挠难受。

不过话说回来,今儿个朋友圈还真是热闹,除了地震雾霾明星出轨,杨飘还是头次见所有人齐齐发声,共同讨论一个视频的。

可这到底是个啥视频?杨飘翻了许久,只见无数人大呼过瘾赞不绝口,甚至是想加入其中,却唯独没那视频本身。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杨飘愈发急躁起来,终于,在翻过几十条朋友圈后,他总算是在一名叫“空白”的生疏朋友处找到了那个视频。

嘿嘿,功夫不负有心人。杨飘舔了舔嘴唇,连忙将视频点开:一个浑身赤裸的人被绑在椅子上,隐约能听见他夹杂在呻吟中的虚弱求救声。

杨飘打了个寒颤,差点把手机摔落:他向来接受不了恐怖血腥的玩意儿,不过既然大家都在说好,应该不会……

“各位观众,”正当杨飘犹豫之时,他那朋友却是笑着走进了镜头,“让你们久等了。”

幸好,是个搞笑视频。杨飘松了口气,刚把音量调大,便听“扑哧”一声——匕首贯穿了那人胸膛,血如泉涌。

“啊!”杨飘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而那手机也终于是脱开手,摔到了沙发下面。

冷静。杨飘拍了拍胸口,缓缓将手机拾起:此时视频已入尾声,漆黑的底幕上映着“谢谢观赏”四个惨白大字。

也对,不就是个视频吗,又不是真的。杨飘自嘲地笑了笑,随即退出视频,继续往下翻去,还是看看有啥解释的评论没有,不然他实在搞不懂这东西为啥能如此火爆。

由于无甚共同好友,除了寥寥几个赞外,杨飘发现那视频底下总共就只有一个评论:

空白:“怎么样刺激吧?我告诉你们!本视频绝对真实!各位要是也想加入进来的话,我可以——”

杨飘愣住了,随即又猛地坐起,将手机锁屏放下,一头扎进了卫生间中。

“哗啦啦。”冷水一遍又一遍刺激着杨飘脸上毛孔,却愣是冲不散他心头恐惧与困惑。那变态视频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为啥“空白”要说那句话,如果不是假的……

而且,这样一个血腥玩意儿,居然有那么多人感兴趣……到底是这些人讨论的压根就是另一个视频,还是他自己出了幻觉?

算了,别想了,杨飘晃了晃脑袋,突然觉得异常困乏,便索性回了房间,钻进被子呼呼大睡起来。

二、

傍晚,杨飘将东西收拾妥当,拖着沉重步伐出了门去。

今天本是周末,可像杨飘这样加班的人却不在少数。年末了,事情总像那一条条年度总结般,铺天盖地而来。

然而对杨飘来说,折磨他的可不只是加班:今早起来他又看了遍朋友圈,发现大家伙讨论的确实是他昨晚看的视频。就连工作时,他也隐约听见同事们聊了这个话题。

杨飘拐到街上,顺着人群向前走去,脚下宽阔的街道和两旁高耸的建筑总算是让他轻松了些。

“呼。”杨飘长舒了口气,在红灯前停下,他看着眼前驶过的车辆,只觉他们像极了一个又一个铁罐头,什么大奔宝马只要往街上一放,那就是带有四个圆儿的长方形,并无特别。不知为何,这莫名其妙的想法竟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他的焦虑。

来往车辆渐渐稀少,可那红灯却还是倔强亮着,杨飘刚在心里骂了声娘,便发觉周遭的人全都动了起来,仿佛无数条巨大蠕虫,熙攘着缓缓向前。

杨飘本不愿向前,可奈何身后人实在霸道,竟生生将他推行了好几米。他看了眼红灯,又看了眼周围正大步向前的无畏“英雄”们,心里那根道德底线拼死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是让了步。

不就是个红灯么,他想,走就走吧。

三、

回到家,杨飘第一个打开的便是朋友圈。

如昨天一样,朋友圈里几乎全是说那视频的,仿佛那玩意儿已不再只是视频,而是成了一种潮流和文化。

杨飘打了个寒颤,被自己疯狂的想法吓了跳:倘若真是如此,就算视频是假的,那这一切也太过荒唐可怖了。

不,这绝对只是个巧合。杨飘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浏览朋友圈的消息。突然,他的界面里又出现了那个视频,只是这次不再出自“空白”之手,而是他的发小兼铁哥们老张。

“老张?”杨飘熟悉老张,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反感血腥的东西,可今儿怎么就……不仅如此,由于关系亲密,杨飘这回倒是能清楚看见朋友评论,每一条都令他毛骨悚然。

“老张,在么?”没有犹豫,杨飘立即戳进界面和老张私聊起来:他今天必须得问个明白。

“在,”老张很快回复到,“什么事吗老杨?”

“老张,我就想问你,你今儿个发的视频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么!”老张发了个偷笑表情,“这玩意儿现在可流行了,真的爽!”

“爽?你他妈疯了吧?我问你,那视频里的人是真的?”

“哎哟卧槽你骂我干啥,”老张又发了个流汗的表情,“这视频里的东西当然是真的,不然还有啥乐趣!”

“什么叫啥乐趣!你那可是杀人啊!犯法的啊!”杨飘差点没把屏幕摁坏。

老张又发来一排擦汗的表情。

“别发表情了!我没和你开玩笑老张,你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

“搞名堂的是你吧,老杨,你啥时候变这么落伍了?我告诉你,这人是我在网上买的,杀了不犯法!现在大家都这样玩呢,贼爽贼解压!”

“你……你没开玩笑?”看着老张发来的话,杨飘只觉浑身都颤抖起来,像是跌入冰窟之中,严寒难耐。

“我是会开玩笑的人?唉,老杨啊,这样,”老张打出坏笑表情,“改天我在网上给你买一个,让你也爽爽怎么样?”

啪!杨飘将手机扔到一旁,颓然倒在沙发上,全然不顾界面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荒唐,太荒唐了,时到如今他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哪怕他知道老张永远不会骗他。

咚咚咚!杨飘痛苦地捶打茶几,宣泄着自己的不甘与无助。许久之后他才又拿起手机,点开老板的微信,用通红手指写道:“老板,我生了重病,明天不能来来上班了。”

发送后,杨飘立马便关了手机,也不管老板批准没有:他实在太需要静一静了。

四、

早上醒来的时候,杨飘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浑身酸痛。

他记不清昨晚发生了什么,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只记得,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镜头前,身旁是一滩鲜血,一个浑身赤裸的人倒于其中,已是没了呼吸。

杨飘当然知道这是一场噩梦,可令他恐惧的不是那具尸体,也不是自己手上血淋淋的匕首,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与舒畅。

是的,他在那梦境里有了快感,这也就是他没有被惊醒的原因。

杨飘突然觉得很害怕,他盯着手机看了许久,明白倘若自己再不行动,迟早会和这世界一样荒唐起来。

“喂,”犹豫着,杨飘摁下了三个数字,“是公安局么?”

“你好,请简要叙述案件,告知地址,并呆在原地不要移动。”

“警察同志,网上的杀人视频你看了么?我想告发自己的朋友,他们杀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这位同志,打骚扰电话我们也会予以处罚的。”

“我没有骚扰啊!”杨飘急了,“现在网上都在杀人,你们难道不管管么!?杀人啊,那可是杀人啊,怎么还整成个流行玩意儿了!?你们难道——”

“神经病。”

电话被切断,连带着杨飘最后一丝希望。

五、

直到傍晚,饥饿才令杨飘回过神来。

此时的杨飘已几近崩溃,虽然早有准备,但电话被切断的那一刻,绝望感仍然似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

到底是怎么了?杨飘不明白,自己下午用刀砍出的伤口依旧是火辣辣的疼:这一切并不是幻觉,亦非噩梦。

杨飘已没心思和力气做饭,他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有气无力地走到座机旁,拨号道:“喂,三栋,九楼十六号,一晚扬州炒饭。”

笃笃笃。杨飘刚将电话挂断,屋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谁呀?”外卖?不可能,这才刚下单呢。

“快递。”

“哦,来了。”杨飘下意识便去开了门,也不管自己到底买没买过东西。

“你好,杨先生是吧,请签收一下。”

“恩……是我,”杨飘这才发现门口放着一巨大箱子,隐约还有动静传出,“但这是啥呀?”

“嗨,你自己买的还不知道?快签收吧杨先生。”

“不是,我真不知道这是啥……”杨飘突然有种不祥之感,“应该是朋友送我的。”

“朋友送的?那你朋友可真大方!”快递员笑了笑,“最近流行的杀人视频看了吧?这箱子里装的就是个快死的人,你可得快点动手,不然——”

“唔!”杨飘差点吐了出来。

“杨先生?”

“没,没事。”杨飘摆了摆手,“但……这东西,我不会签收。”

“为啥呀?我辛辛苦苦搬上九楼,你怎么——”

“我说了不签收就是不签收,”杨飘作势便要关门,“违法的事儿我可不干。”

“杨先生,这不违法呀!”快递员用身子将门卡主,“杨先生,你就帮帮我签收了吧,况且这可是个好东西啊!我给你说杨先生,不管你有再大压力再多情绪,只要把箱子里这人儿杀了,保管全部烟消云散。”

“我说了,我不签收。”杨飘依然拒绝道,但明显是犹豫了。

“杨先生,你就相信我吧!这东西好着呢!而且相信我绝对不会违法,大家都在做呢!”

“可……我——”

“杨先生,签收吧,”快递员突然将脸凑了上来,“就是个快死的人而已,大家都在做,签了吧。”

杨飘再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快递员,想起了空白想起了老张,还想起了警察和所有喜欢这玩意儿的朋友,缓缓点下了头。

六、

杨飘站在卫生间里,手里拿着刀。

地上的人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杨飘看着他,像是看到了自己。

杨飘没有摄像,但他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拍出视频(如果有下一次的话),他只知道,今天他会杀了这个人。

握着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不想杀人,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要想不再被当做傻子,他就必须得杀了这人,同时也是杀了他自己。

他知道这一切很荒唐,可这世上的荒唐事还少么?杨飘走至那人身边,举起了菜刀。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杨飘如今才明白这句话还有另外一个荒唐意思,那就是再荒唐的事儿,干的人多了,它便能脱离荒唐,化为正常。

算了,不就是个快死的人吗,杨飘手起刀落——

杀就杀吧。

 


编织命运

一、

直到卷子发下来的前一秒,杨小明都还在想着表白的事儿。

他暗恋顾佩佩三年了,从心神不宁到走火入魔,睁眼想的是她,闭上眼梦见的也还是她,就连笔记本都记满了有关于她的爱好和习惯。有回同桌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脱口而出要大长腿瓜子脸,鼻子挺拔眼睛水灵,最好再配个红头发和大小适中的挺拔胸部。同桌愣了愣,说这他妈不是顾佩佩吗?杨小明吓了跳,连忙停止臆想,打着哈哈道:“别乱说,别乱说,不可能的事儿。”

后来杨小明学聪明了,把对顾佩佩的情感全压在心底,纵使煎熬难耐也绝不透露分毫,扛不住了就哭,哭累了就提笔写些小说自娱自乐,当然,内容不言而喻。

杨小明平日里并不低调,只是一见到心上人就面红耳赤,头脑一片空白。他不敢表达心意,但又觉得顾佩佩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然为何有时不经意的肌肤相亲会令她躲闪脸红呢?杨小明琢磨这是抗拒的一种,毕竟两人只是普通朋友,连关系好都算不上。

杨小明估计自己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要么等到压抑不住情感爆发,要么等到毕业之后各奔东西。期中考试的前一晚,他和同桌留下来打扫卫生,同桌不知从哪学来了法术,只轻轻一吹,扫帚就自行工作起来,两人得空,便坐上桌子闲聊。

“诶,我说,”同桌又犯了贱,“你是真喜欢顾佩佩吧?”

“去你妈的,别乱说。”

“别装了,那天我就看出来了,”同桌笑得有些猥琐,“可以啊小明,眼光不错呀!”

杨小明有些害羞,片刻后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同桌衣领:“我说最近怎么风言风语的,说,是不是你把我喜欢顾佩佩的事传——”他发现同桌神情尴尬,隐约觉出不详,猛然回头,竟发现顾佩佩涨红了脸,就站在他的身后。头脑一片空白,想打招呼,张嘴却又失了声。

“我书忘拿了,回来拿书。”顾佩佩丢下一句话就跑了,杨小明不敢拦,心底如犯了洪的大江,许久不能安宁。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明,你这是骑虎难下,不过听哥一句,我觉得她对你有意思,明儿考完试表白吧。

说完同桌就走了,教室熄了灯,瞬间便被夜色笼罩。耳边响起夜游神巡街敲锣的声音,可杨小明还是呆坐着没动,脑袋一团乱麻,胸口似呛了辣般烧的心慌。他知道今晚又要失眠了。

二、

铃声响起,杨小明回过神来,才发现考试已经开始了。尊贵的命运女神诺恩斯站上讲台,不断编出色彩斑斓的丝线。它们在空中缠绕翻滚,最后终于是落在所有人面前,织成一张又一张的命运之网。

再然后是试卷的分发,每每这时候他都有种高高在上之感:凡间的可怜虫们在困境中苦苦挣扎,以为奋勇拼搏便能战胜命运,可实际上命运从来都不在他们手里,杨小明看着桌上的命运之网,心想自己只是动一动手,下面的人却是天翻地覆。

不过到底还是不能瞎来,否则百姓民不聊生,自己也再难毕业。杨小明拿起试卷,逐字逐句仔细阅读,可这第一行还没读完,他便彻底愣住了。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这不道德,但确实发生了。她似乎拥有某种神力,侵占我的思想,扰乱我的睡眠。不能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爱她,我想得到她。”透过字里行间,杨小明似乎都能看到那个在夜里辗转反侧的自己。他感到诧异,又继续往下读去:“我明白我是无法放弃她的,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只是她真的会接受我吗?朋友说她对我有意思,可我依然犹豫。”

杨小明感到头皮发麻,如此的巧合实在令人心生不安。如果说这些年他真在学校里领悟了什么,那就是这世上绝无巧合,一切都在命运的掌控之中,无人能够挣脱。可眼前试卷究竟又意味着什么呢?他盯着顾佩佩出了神,许久后才终于恍然大悟,这是上天怒其不争,想让他早点鼓起勇气啊!

一切仿佛都说的通了,从昨晚的意外到今天的试卷,其实都绕不开他对顾佩佩的爱慕。身旁的同学已然开始编织命运,可杨小明却依旧傻坐着,脑袋里浮想联翩,全都是有关于她的回忆。

窗外不知何时积起了阴云,大风刮过,卷起万千枯叶。它们兴奋地在空中嚷嚷,说自己终于掌握飞行的诀窍。风笑了笑,沉默着把它们摔到墙上,摔得粉碎。

三、

若再早三十年,杨小明是不可能和顾佩佩产生交集的。

改革开放的思想在二十多年前就从人间传入天界,但真正实行起来,却也耗费了整整十年。天神们好面子,可又抵不住现代社会的诱惑,最后只好承认人类的“歪门邪道”确实胜过自己,于是大手一挥,学校医院这些个现代建筑全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杨小明出身贫寒,父母是两小土地,没什么地位,若放在以前,撑死能在南天门当个保安。可如今阶级制度被打破,他终于有了和名门后代竞争的机会,于是十年寒窗苦读,杨小明竟是凭着惊人的毅力,考入了全天界最好,也是最难的专业。

命运编织,大白话讲就是操控人类的命运线,为他们指引前进的方向。学生们毕业后直属于命运女神诺恩斯,在天界的地位自然也高不可攀。杨小明入校后便从一众学生中脱颖而出,独得女神青睐,这让他颇有些自负,觉得自己能力出众,前途定是光明璀璨。

尽管女神再三强调干这行要谦卑,不得自视甚高,可优异的成绩实在给了杨小明不少骄傲的资本。他恃才傲物,只有在碰上顾佩佩时才会收敛起来。自负的人总有自卑的一面,在爱情面前,杨小明总是胆小如鼠。

这不怪他,毕竟哪有姑娘会看上土地公的后代?虽然他成绩优异,可在毕业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所以杨小明才一直憋着,从小到大,他被拒绝过太多次,他不想重蹈覆辙,因冲动而失去顾佩佩。

“谢谢你,你真的很厉害。”忽然间,杨小明又想起两人初识的场景,那时候刚入学不久,他连人都认不全。他去办公室抱作业,偶然发现有个美女在和女神争论,说自己解题的方法没错。他嘴欠,就说出了哪哪没对,美女顿时便羞红了脸。本以为这是吵架的前兆,可谁知美女没有怪他,也没有鄙视他身份卑贱,反而是向他道谢。也就是从那时起,他知道美女叫顾佩佩,并且喜欢上了她。

“我爱她,这份爱意没有随时间而消退,反倒是在我心中越积越深。我曾无数次问自己,畏手畏脚真的会有好结局吗?或许我真的是欠缺勇气。”试卷上的文字再次映入眼帘,杨小明把最后一句话读了三遍,结束时又抬头看了眼顾佩佩,终于是想通了。

“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耳边响起提示,杨小明停止遐想,默默拿起命运之网编织起来。他决定了,就在今晚,就在这场考试之后,他一定要向顾佩佩表白。

四、

试卷上的困境给了杨小明莫大的勇气,他本是想帮这人一把的,可思来想去,终是没有照做。

编织命运是细致活,看似简单,可人与人之间总是交织不清,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为了得高分,也为了体现自己纵观全局的理性,小明给试卷上的人选择了另一条路。

放弃现在所追求的人,踏上另一条可能性更多,更广阔的道路。杨小明知道这令人痛苦,可为了高分他必须这么干,况且,只要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痛苦,总归是有办法解决的。

想到这,出于自私与自负,杨小明动手拆开了困境人与其心上人的联系,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铃声响起,命运之网定型,一切都尘埃落定,再不可更改。

直到交卷时杨小明也不觉自己做了错事,不管困境人当下如何,从长远来看,他确实是做了件好事。至于接踵而来的痛苦,那是困境人自己要面对的事,倘若克服不了,他也只能叹口气,说声失望。

考试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杨小明在最后关头鼓起勇气,把纸条塞进了顾佩佩手里。

期中考试结束的当晚是没有晚自习的,也就是说,当晚的教室是绝佳的表白场所。杨小明纸条上写的,正是让顾佩佩今晚再来教室,他有事要告诉她。

时间分秒流逝,杨小明变得焦虑而又激动,甚至连饭也忘了去吃,就呆坐在椅子上看着太阳下山,看着时针一点点指向约定的时间。

从日出时分起,杨小明整天都陷在一种飘飘然的精神亢奋里,也正因如此,他才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曾在他手中交织的命运之线色彩艳丽,粗细也与平常不同。普通学生或许看不出来,可优异如他早该在第一时间就发现,那被他“玩弄”于股掌中命运线,并不属于人类。

五、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七点,杨小明抬头看了眼时间,发现还剩十五分钟。

阴云越积越多,空气也变得潮湿,都是要下雨的前兆。杨小明平日里最讨厌下雨,但今天却不一样。困境人给了他足够的勇气去回忆生活中关于顾佩佩的点点滴滴,也让他愈发肯定对方对自己有意思。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杨小明心想,就算下雨,我也会爱上下雨。

砰!教室门被撞开,杨小明以为是顾佩佩来了,连忙整顿好精神,可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女神诺恩斯。

“女神大人,你怎么来了?”杨小明有些困惑。

“原来你在教室,找你半天,”女神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对,“小明,我有事要给你说。”

“什么事,是考试完成的不够好吗?”

“不,考试虽然有瑕疵,但足以称得上优秀,”女神似是在斟酌语句,“只是最后,出现了点问题——”

女神突然止住了话头,这让杨小明倍感奇怪,也隐约觉得不详:“女神,是不是我发挥不及平常?”

“不是,”女神摇了摇头,“小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恩?”杨小明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如同被千斤巨石拖入海里。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窗外乌云越聚越浓,越压越低,杨小明突然乐观不起来了,他感觉自己似乎干了件蠢事,蠢到足以让自己后悔一辈子。

“这个问题它……”女神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的卷子发错了,上面的题——”

就在这时候,窗外终于下起雨来,杨小明扭头看去,正巧瞥见赶来的顾佩佩。她正一边走一边看着东西,仔细一瞧,原来是杨小明用来写意淫小说的本子。于是,在灰暗天空下,在濛濛细雨中,他看到顾佩佩缓缓抬头,四目相对的一刹,杨小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愤怒,难过与失望,还有倒映在其中的,绝望的自己。

那一刻,杨小明似乎感到胸膛中有什么东西破碎开来,成为窟窿,冷风一吹便呼呼作响。女神终于又开口了,虽然她的声音很轻,可那几个字却如同雷鸣,在杨小明脑中挨个炸开:

“上面的题不是困境人,小明,我们搞错了,那上面的题和命运,是你自己。”


脸铺

一、

天色已晚,可艾利西餐厅里仍满是客人,欢乐的低语声和那华丽吊灯发出的柔和光线,一并营造出了片温馨气氛。

艾利是A市出了名的西餐厅,其浪漫气氛和实惠价格吸引了不少情侣光顾此处,被人誉为不可多得的约会圣地。

丰悦此时便和男友林白坐在餐厅角落,共享这甜蜜时刻。只不过,她不明白林白今天为何如此古怪,四处张望不说,还一直支支吾吾,像是有什么事瞒着她一般。

“林白,你没事吧?”丰悦停下刀叉,关切问道。

“哦,没事,”林白终于是收回不知看向何处的目光,极不自然地笑了笑,“不过呢,还真有件事要给你说。”

“你讲吧。”丰悦虽笑着,可心里却没来由的有些害怕。

“恩……其实是这样的……”林白盯着只剩残渣的盘子,吞吞吐吐道,“这几天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你说什么?”丰悦只觉“嗡”的一声,大脑便像缺氧了般空白一片。

“呼——”林白长舒了口气,缓缓道,“我是说,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为什么?”丰悦虽极力控制自己,眼泪却仍是夺眶而出。

“丰悦,你知道我不擅长拒绝,”林白似是有些不耐烦,“我已经说了,咱们不合适,只能分——”

“你放屁!”丰悦声音陡然提高,引得客人纷纷投来目光,“林白,到底为什么,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丰悦,你冷静点——”

“我怎么可能冷静!”丰悦哭成了泪人儿,“林白,你一定是在逗我对不对,这一切都只是个玩笑对不对?你不会离开我的,你不会离开我的,你不会——”

“够了!”丰悦的哭啼和客人们看戏似的眼光终于是惹恼了林白,“我说了分手!你要不安静点给我吃饭,要不就滚!”

丰悦愣住了,许久之后,才终于站起身来,将餐巾狠狠砸向林白后,转身朝门口冲去。

砰!丰悦才刚跑出几步,便一头撞在了个女服务员身上,盛有罗宋汤的碗跌落至地,“啪”地一声摔得粉碎,一如她和林白的感情。

看着四溅的汤汁,丰悦终于是彻底崩溃,在温馨浪漫的粉色灯光下,大哭着跑了出去。

二、

丰悦家就在附近,她本对这一块相当熟悉,可不知为何,她今天竟是跑迷了路。

此时,她正身处一条漆黑小巷之中,两旁全是她不曾见过的建筑。她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跑进来的。忽然间,无助感涌上心头,她缓缓蹲下,又一次大哭起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丰悦身旁的卷帘门竟是突然打开,一位相貌和蔼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轻轻拍了拍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却仍在哭泣中的丰悦的肩膀。

“小姑娘,这天冷,外面容易着凉,”中年男子温柔道,“进屋坐一坐吧?”

丰悦抬起头来,盯着男子看了许久,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男子身上有一股能令人安心的力量。

“好吧。”思忖许久,丰悦终于是点了点头,反正自己已是万念俱灰,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你开服装店?”刚进屋,丰悦便注意到了那一排排的衣物。她伸手摸了下,发现不仅是款式落后,连做工也极为低劣。

“就卖点地摊货,几十年咯,”中年男子笑了笑,随即钻进了里屋,“你在外面等会儿,我给你弄点喝的。”

丰悦应了声,接着便开始打量这家店铺:她发现,除了柜台上那本编装精美封面诡异的书外,其余一切都平常十分,甚为无趣。

这书里到底有些什么?随着时间推移,丰悦对这东西竟是愈发好奇起来,到最后,她终是抵不住诱惑,将书翻了开来。

令她失望的是,这书里根本没有啥新奇东西,除非那满篇的脸型五官也能称得上“新奇”二字的话。

“小姑娘,刚做的红豆汤,小心烫哦。”就在这时,中年男子却是突然出现,把正在翻看书本的丰悦逮了个正着。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丰悦羞红了脸,连忙将书合上,“我刚才……刚才……”

“没事,”然而,中年男子却并未生气,反而笑呵呵道,“那是我的副业,本来就是给顾客看的。”

“副业?”听得此话,丰悦总算是松了口气,她接过红豆汤,喝了一口,“大叔你做啥副业啊?”

“别叫大叔,我姓杨,别人都叫我杨老板,”杨老板慈眉善目,笑起来更是和蔼十分,“先不说我那副业,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蹲在那儿哭,是不是失恋啦?”

丰悦羞红了脸,不知为何,这对她而言明明是个极不想提起的话题,可一看到杨老板那张脸,她却又有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恩……”丰悦点了点头,“他……甩了我。”

“而且你还不告诉你分手原因吧?”杨老板一针见血,这令丰悦更诧异了。

“恩……对。”

“唉,小姑娘啊,你莫怪我说话直,”杨老板叹了口气,“但情侣的事儿我见着多了,像你这种,就是男方有了外遇,嫌弃你啦!”

“你……你怎么知道?”丰悦不明白这杨老板明明是个外人,为何敢如此断言。

“因为我也是男人,我也年轻过。而且,”杨老板将柜台上的书翻开,“我这副业,接待最多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失恋女孩。”

“什,什么意思?”丰悦糊涂了,“杨老板,你这副业……到底是干什么的?”

“卖相貌。通俗点说,”杨老板指着书上某一处的鼻子道,“就是你觉得这书上哪里有好看的,就能买了去,长在自己身上。”

丰悦愣住了,她盯着杨老板看了许久,随即噗嗤一笑:“杨老板,我今年也二十好几了,过了爱听笑话的年纪了。”

“是不是笑话,要试了才知道,”杨老板将书递给丰悦,“不信你在这上面选个自己喜欢的试试?”

“试就试,谁怕谁啊?”丰悦当然不信这些个古灵精怪,随便在书上找了个好看脸型便道,“就这个,你能给我?”

“好嘞,”杨老板点了点头,随即便从柜台下翻了个面具出来,“戴上去。”

“唔!”丰悦刚把面具戴上,便觉脑袋一阵眩晕,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听杨老板道:“拿下来。”

“呼——”丰悦将面具摘下,刚想抱怨,却看见了杨老板手中的镜子——她彻底愣住了。

自己的模样真的改变了!原先胖嘟嘟的圆脸真的变成了书上的瓜子脸!就像是刚刚整——不,比整容神奇多了,不仅是脸蛋,她甚至觉得整个人都焕然一新,竟有种重获新生之感!

“这……这……”

“现在你再去找你男友,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杨老板收回镜子,笑着道,“要是觉得不错的话,我这铺子有个名字叫‘脸铺’,每晚十一点到十二点,我这儿都会准时开张一小时。当然,下次我可就要收费咯。”

三、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林白的声音。

“林白,我是丰悦……等等你先别挂!”虽然信心暴涨,可丰悦仍是有些紧张,“你别误会,我知道那天是我失态了,所以今天是来道歉的,顺便把你落我这儿的钢笔还你。”

“我钢笔在你那?”林白的态度缓和了下来。

“对,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你下来拿吧。”说罢,丰悦将电话挂断,焦急等待起来。

她不知道改变相貌究竟有没有用,更不知道林白下来后会是怎样态度,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就在丰悦因紧张而满头大汗时,林白终于出现了。

“林白。”丰悦鼓足勇气,走上了前去。

“恩,钢——”林白话未说完,整个人却愣住了。丰悦看着他的神情由不耐烦转为震惊,再由震惊转为说不出的纠结与困惑。

丰悦明白,一切都被杨老板说中了。

“其实你没钢笔在我这,”见着林白态度缓和,丰悦也终于是送了口气,“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道歉。”

“道,道歉?”林白有些懵。

“恩,那天在餐馆确实是我失态了,”丰悦笑了笑,道,“好了,谦道完了,我也该走了,有空再联系吧。”

“那么快?”这回轮到林白紧张了,“要不要……恩……去喝一杯?”

“不用啦,我今儿晚上还有事呢?”丰悦见好就收,转身离去,“拜拜咯。”

“等等!”愣了好一会儿,林白才突然喊道。

“什么事啊?”丰悦转过头来,问道。

“之前和你说的……分手的事……”林白涨红了脸,“其实是我太冲动了……能不能……让我再考虑考虑?”

杨老板啊杨老板,你这副业,可真不简单。

“当然。”

四、

这之后,丰悦便常常光顾杨老板的铺子。

说来也奇怪,这杨老板似乎还真一天只开张一小时,其余时间不说铺子了,丰悦愣是连那条小巷都找不到。

不过,饶是这杨老板再诡异,可他也实实在在帮到了丰悦。在丰悦又买去眼睛和鼻子后,不仅是林白,连周遭人对她的看法竟也产生了变化。

当然,一分钱一分货,这不菲的价格很快便花光了丰悦的积蓄,无奈之下,她只得又找了份餐厅打工的兼职,碰巧就在她和林白分手的艾利西餐厅里。

“叮——叮——”

这当,丰悦正躲在杂物间歇气,手机却响了起来,她拿过来一看,发现是林白。

“喂?林白啊,什么事呀?”这还是林白头一次主动给她电话。

“丰悦,我之前不是说要考虑么?”林白声音坚定,却又透露出几分犹豫,“这些天来我想了很久,也见了你不少次……所以……你明天有没有空,能不能一起出来,吃个饭看个电影啥的?”

“可以啊,”丰悦笑了笑,“那明天电话联系吧。”

嘟——丰悦挂断电话,只觉心脏砰砰直跳。终于,林白终于是要回到她身边了。

不行!我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丰悦下了决心,找领导请了晚班假后,便急匆匆出了门去。

五、

杨老板就着柜台上的破旧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许久,才终于是抬起头来,缓缓道:“眉毛,嘴巴,耳朵……丰悦,这么多东西加起来,可不便宜呀。”

“我知道,”丰悦语气坚定,“所以我卖了不少东西,也找父母朋友借了许多钱。”

“是么?”杨老板挑了挑眉,他这才发现丰悦身上的首饰早已一件不剩了,“但丰悦啊,这十来万的价格,对你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但这十来万却能改变我的一生。”

“丰悦,你的男朋友明明已经回心转意,”杨老板劝道,“你又何必——”

“还不够,我要的是他更加死心塌地,要的是更多的人喜欢我,”丰悦打断了杨老板的话,“有了这些东西,我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杨老板,有些东西你不懂,”丰悦从兜里掏出银行卡,放至桌上,“对咱女孩来说,好看就是王道,只有变漂亮了,生活才会好起来。行了,别墨迹了,刷卡吧。”

杨老板盯着丰悦看了许久,本想告诉她除了变漂亮,还有许多方法能让生活好起来,可到最后终还是半字未吐,只重重叹了口气,拾起了桌上的银行卡。

他明白,丰悦已是走火入魔了。

六、

“林白,好看么?”丰悦故意摆了个俏皮姿势,问道。

“好,好看,”林白涨红了脸,“你今天……特别好看。”

“猪头,”丰悦笑了,“我说的是衣服啦,你还记得这衣服是谁买的么?”

“记,记得,”林白的脸更红了,“是我。”

“当时我还嘲笑你审美太差,没想到上身了还蛮好看的,恩……就是有点厚,得冬天——”

“丰悦!”正当丰悦滔滔不绝之时,林白却是突然开口,颤抖着声音道,“丰悦,我知道之前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我们复合好不好?”

林白,你终于回来了,但是,还不够。

“我可以原谅你,”丰悦将林白的手握住,平静道,“但你得老实告诉我,之前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是不是有第三者?”

林白愣住了,半响后才小声道:“是。”

“恩?”丰悦示意林白继续说下去。

“丰悦,那是我的一时糊涂,是我发了疯瞎了眼,当时才会觉得她比你好,”林白压抑着的感情终于是爆发开来,“可这些天过去了,我发现你一天天变得好起来,而她却一天天丑陋下去,现在光是看着她我都觉得恶心!”

“丰悦,你相信我,我们不是不合适,那只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这么多天下来,我已经不糊涂了,我知道你才是最好的,我知道你才是我真心爱着的人!”

“是么?”丰悦满意地笑了,“但口说无凭,我希望你能和她彻底断绝来往。”

“没,没问题!”林白连忙答应,好像当初提分手的不是他而是丰悦,“你想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

“好,既然这样,我今晚在艾利西餐厅打工,我希望你能在那儿当着我的面,和那女人一刀两断。”

说罢,丰悦起身吻了吻林白的额头,方才林白的反应以让她明白,一切都变了,一切都以不同了,她丰悦终于是凤凰涅槃,重获新生了。

七、

如往常一样,艾利西餐厅里依旧是坐满了客人,丰悦疾步穿梭于餐厅之中,灵巧地为客人们端茶递水。

林白和那狐狸精已经到了,此刻就坐在餐厅角落里。丰悦朝那方向看了看,冲正四处张望着找她的林白笑了笑。

“好的,一份罗宋汤,马上送到。”丰悦虽然忙着,却是心不在焉,她不敢相信林白竟会看上那样个丑姑娘,五官一般不说,那胖嘟嘟的圆脸还总让她想起店里的十二寸榴莲披萨。

好在今天之后,狐狸精就能彻底滚远了。丰悦一边端起刚出锅的罗松汤,一边欣赏着那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痛快十分。

滚吧,狐狸精!丰悦看着那女人将餐巾丢到林白脸上,心里顿时生出复仇的甜蜜滋味。

“客人,您的——”

砰!还未待丰悦将汤放下,那女人却是一头撞了上来,只听“啪”地一声,汤碗跌落至地,摔得粉碎。

嗡——丰悦只觉脑袋一阵晕眩,扑通一声便跌坐在地。

突然间,丰悦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明白。她呆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石化了般一动未动,只是看着那女人的背影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之中……


秘密

一、

这事儿,得倒着说。

前些阵子,一个靠近山区的小县城发生了件大事,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疾驰而下,将县城底下一个叫疙瘩村的附属小村子埋得严严实实,连带着村上几百号人口。

县城本就偏僻,地处深山中的疙瘩村更是有些与世隔绝的味道,若不是曾有记者报导,让地方政府送来了些春风,估计那些个石头泥土将尸体埋臭了也没人会知道。

山崩发生后的第二天,才有班车司机发现了这令人惊骇的意外。饶是县政府反应迅速,连忙向省城求了支援,可当一批批救援部队费力开过崎岖山路(这疙瘩村到县里的公路本该在几年前就修好,但不知出了什么意外,导致至今也未能动工)抵达疙瘩村后,早错过了救援的黄金时间。

部队忙活了整整一天,挖出了上百来个人,但无一例外都差口气,若是能早进村哪怕一个小时,或许都能活个大半。

而除了那一个个被挖出的令人叹惋的尸体,还有一件事也十分诡异。

疙瘩村往东十里的高地上,一个奇怪的教堂竟奇迹般的保留了下来,当人们破门而入时,除了满目疮痍,竟发现还有一个发了狂般,正大肆破坏着教堂的疯癫老头。

老头很快被控制了下来,所有人这才发现他竟已是七窍流血,身中剧毒了。

虽说医生抢救迅速,可终是抵不过早已遍布全身的强悍毒液,老头在一阵剧烈的痉挛和胡言乱语之后突然大喊了声“大巫”,接着便双腿一瞪,撒手人寰了。

二、

鲜血顺着残破烟灰缸上的锋利棱角缓缓滴下,将杨晨新买的裤子染成刺眼红色。

杨晨呆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瘫倒在血泊之中的赵华赵村长,看着他脑袋上冒着汩汩鲜血的巨大窟窿,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杨晨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来,探了探赵华鼻息——死了。

“死了,死了,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杨晨像是被抽去了魂般,一遍又一遍嘀咕着。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起身便向屋外跑去。

胸膛似是要炸开了般,好一会儿都喘不上气。杨晨挑了条偏僻小道,连滚带爬跑回了家,整个人躲进被窝里,连个出气口也没留。

冷汗浸透衣服,把铺盖也染湿了去,杨晨在漆黑中闷了许久,才终于是掀了个小口,探出眼睛和鼻子。

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冲散了闷人的汗臭味,也冲散了杨晨脑中那一幕幕血腥场景。

杨晨深吸了两口气,总算是冷静了下来。虽然赵华大睁着的眼睛和头上那血淋淋的窟窿仍从他眼前闪过,但好歹是可以思考了。

怎么办?人是死了,可他还不想坐牢啊!杨晨发着抖,直等到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夜色笼罩万物,才终于是下了决心。

只要还好端活着,就算是人命债也能偿还。杨晨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向赵华家跑去,鸡鸣犬吠,哪怕是一丁点动静都能把他吓个半死。

夜里三更,杨晨终于将案发现场清理妥当,在自己认为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后,才抗着装有尸体的麻袋匆忙往张德群家中赶去。

这招嫁祸是杨晨刚刚想出来的:村里的恶霸张德群坏事做尽,他这样也算是为民除害而非栽赃好人。他把麻袋用绳子绑紧,扔进了张德群家后院那口枯井里,可怜的赵华便就这样一点一点沉入了井底,连个落地声也没有。

三、

“杨书记,随便坐。”赵华为杨晨倒了杯水,以他那一贯生硬的口气道。

“谢谢,”杨晨接过水杯,却没有喝。虽然两人共事已快十年,但杨晨还是打心眼里厌恶赵华,“赵村长,有事的话直说就行。”

“好,杨书记,”赵华也坐了下来,“那我就说了,我们这有山有水的,空摆到那儿太浪费了,我想修个水坝。”

“水坝?”杨晨皱了皱眉,“赵村长,修水坝可不简单啊。”

“我晓得,不过你放心,”赵华从兜里掏出好几份文件,“该准备的我都准备了,也问过专家了说可以修,只需要你给领导们说——”

“赵村长,”杨晨突然打断道,“我觉得你太急了。”

“啥子意思?”

“修水坝这种事情影响太大了……我必须要好好考虑一下,所以暂时不能修,不能向上面申请。”杨晨撒谎道。

前些阵子,杨晨偷偷联系了开发商,想在这山头上建个发电站;本想先斩后奏,等赵华反应过来自己早把钱捞没了,可谁知……

“咋?我所有文件都带来了,你还不相信我?”赵华似有些生气。

不行……杨晨想了想,决定就算让赵华这王八蛋和自己同喝一锅汤也不能让这水坝建起来,不然发电站那儿合同都签了,要违约他可就亏大发了。

“因为……恩……因为我已经和别人谈好了,”杨晨有些紧张,“以后要在这山上建个发电站。”

“你说啥子喃?”赵华猛地站了起来。

“我说……”杨晨舔了舔嘴唇,“以后要建个发电站。”

“我日你妈!”赵华彻底怒了,整个扑在了杨晨身上,双手将其颈脖处死死掐住,“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不给我说!?”

“我现在,咳咳,我现在不就,咳,不就说了吗!”杨晨死命反抗起来,他没想到,这赵华哪只是什么性格古怪易怒,简直就他妈一活脱脱的疯子!

两人扭打作一团,从沙发上滚下来后又撞倒了茶几,烟灰缸被震落,摔到地上碎裂开来。

“现在说?要不是我说要修水坝,发电站建好了你都不得说!行,你不把我放在眼里,那我也告诉你,”赵华将杨晨压在身下,喘息道,“从你修教堂那天起,我就想把你龟儿杀——”

趁着赵华松懈,杨晨竟是突然发力,一个侧身便翻了起来,顺带还将赵华压了下去,他环顾了下四周,顺手拾起一旁的烟灰缸,憋了口气将其高高举起——

砰!

杨晨从床上跌落下来,满头大汗。

一周过去了,可无论白天晚上,他只要一入睡便会梦见当日情形。杨晨喝了口水,待情绪平稳后才颤巍着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几个男子正拿着电筒,在街边田坝里找寻着什么。

这群人是他派出去的,事发后第三天,才终于有人发现村长失踪不见,他装模作样焦急一番后,抓来好几个壮丁,派他们去寻村长下落。

县上警力有限,疙瘩村又地处深山,一般来说,若非有重大案件,鲜少会去请警察来。再加上杨晨向来亲民随和,深受乡亲们爱戴,他说的话,自然不会有人怀疑。

瞅这天色,时间应该还早。杨晨合上窗帘,刚把睡衣换下,却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书记!找到了,找到赵村长了!”

杨晨心下一惊,随便套了件衣服便向屋外跑去,而当他刚刚握住门把手时,大街上也传来了不小的骚动:

“逮到他!逮到张德群!”他听到有人喊,“莫让那龟儿子跑了!”

四、

“怎么回事?”

杨晨赶到的时候,上身赤裸的张德群已被村民们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书记,就是他,就是张德群把村长给杀咯!”正按着张德群肩膀的小伙愤怒道。

“当真?”杨晨看着张德群身上密密麻麻的纹身和越来越多的围观乡亲,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锤子!”张德群往地上啐了口,“老子没有杀人!”

“没有杀人?尸体都从你家井里面找到了,你还说你没有杀人!?”

“那是有人冤枉老子!老子没有杀人!”

“有人冤枉你?那为啥我们还没抓你你就跑?”小伙明显早对张德群心怀怨恨,“张德群,我告诉你,你干过的坏事大家都晓得,你是个啥子人?你是个恶人!你他妈早都该被抓去坐牢!要不是——”

“呸!”张德群一口浓痰吐在小伙脸上,后者下意识松手后退,竟是让张德群挣脱了束缚!张德群站起身来,先是推开了身旁的中年人,又狠狠一拳打在小伙腹部,接着,他又瞄准了层层人墙中较薄弱的一块,猛地向前冲去。

张德群本以为凭着一身蛮力与狠劲,能吓倒村民从而突出重围,却没想到村民们早已对他恨之入骨。几名壮汉站了出来,将张德群出路封了个严严实实。

“都给老子让开!”张德群彻底荒了,“不然老子打死你们!”

“让开!老子喊你们让开!不然——”

张德群浑身一颤,滞住了。他缓缓低下头去,发现一把水果刀洞穿了他的腹部,露出了血红的刀尖。

杨晨呆站在原地,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又害死了一个人。

小伙子拔出水果刀,又一次捅了进去。

奇怪的是,张德群没有哀嚎,也没有愤怒大骂,反而是大笑了起来,鲜血自喉间涌出,将他的笑淹没成沙哑的诡异响声。

“猪……一群猪!”张德群一边笑着,一边艰难而又狰狞地吼道,“你们……你们都该死!还,还有那个凶手……大、‘大巫’不会放过你们,你……你们都要死,‘大巫’,大,‘大巫’……”

话未说完,张德群便彻底咽了气,“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再没动弹。

村民们有的遮住小孩眼睛,有的则沉默不语,但更多的还是如那小伙一般,解了心头之恨,暗自欣喜起来。

可杨晨不属于任何一种,张德群那一声声凄厉的“大巫”如钉子般扎进了他的脑袋,扎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看着张德群的尸体,竟突然觉得那道道纹身仿佛活过来了般,散发出耀眼光芒

五、

关于“大巫”,得从十年前说起。

杨晨曾是县上不可多得的人才,不仅考入重点大学,还拿了奖学金出国留学了一番。然而可惜的是,他这脑袋全放在了读书上,不会做人不会做事,回到县城后这大官椅子还没坐热,便惹恼了上级领导,被打发到疙瘩村当了书记。

杨晨性格随和,甚至是有些懦弱。他不愿发作,只好听从领导安排去了疙瘩村,还下定决心要干出一番成就,让这些个老骨头刮目相看。

只不过,疙瘩村的情况却比杨晨想象中还要糟糕,除了贫穷落后,这村儿里的人竟还兴封建迷信那套!

村里有个土神叫“大巫”,而唯一能和“大巫”沟通的人便被尊称为“巫”。巫在村里类似于先知一般的存在,是最受尊敬也是地位最高的人,杨晨刚去的时候,这个村子便由村长赵华和巫掌管着。

不过疙瘩村虽然偏僻,但自改革开放以来,人们好歹也涨了不少见识。杨晨很快便发现,这村子里信那“大巫”的人已是为数不多,人们之所以能忍受那叫巫的老头整天在台上神神叨叨,还是因为赵村长对这“大巫”坚信不疑。

杨晨抓住机会,终于当着全村人的面痛斥了“大巫”,拆了巫和赵村长的台。不仅如此,他还把在国外留学时信仰的基督教拿出来说道了一番,更令乡亲们对这“大巫”嗤之以鼻。

从此,赵村长便失去了民心地位,而那巫更是下场凄惨,被排挤到了村边独自住着,再也抬不起头来。

六、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了,杨晨没过过一天安宁日子。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每到夜晚,杨晨家附近便会传出阵阵异样响动,而清早杨晨出门时,也会发现家里死了牲畜或者院子变得狼藉不堪,诡异十分。

杨晨也想过是不是有人恶作剧,可谁又有那精力,三十天来不睡觉,整夜整夜的前来捣乱?再说,能干出这种事儿的人必定和他有深仇大恨,但他从当上书记到现在也没和人结过梁子啊!

既然这事儿不是人做的,那……杨晨越想越觉得诡异,整个人像是中了邪般神经质起来,连村民们都怀疑他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对付这些个邪门事儿,杨晨倒也有些办法:那就是祷告和忏悔。以前,他只在礼拜日前去教堂,如今则是每天一得空就去,有时候甚至会一下午连着去两趟。

万能的主……如同他在留学时那样,杨晨总是坐在第一排长木椅上,捧着个圣经念念有词。

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每当他祷告或者忏悔时,却总能听到极其诡异的声音。他曾把教堂周围寻了个遍,却是什么都没找到;然而那声音依旧存在,甚至是随着时间推移愈发响亮起来。

杨晨知道这声音,每次听到,他都会想起赵华脑袋上的那个大窟窿和死去的张德群身上的繁复纹身——这是“大巫”的声音。

“这儿是‘大巫’的地盘,不敬‘大巫’的,只有死路一条。”十年前老头曾说的话,似又在耳边响起。

不,不可能,这都是假的,只是我的幻觉。杨晨强打起精神,换上衣服,只不过是两个死人,他告诉自己,两个罪有应得的死人,只要坚持祷告忏悔,坚持行善积德,就——

杨晨的手停在了门把上,整个人像是石化了般一动未动。

他又看到了大窟窿,又看到了纹身:赵华和张德群这两个早已死去的人,如今竟带着满身泥土,带着爬满蛆虫的腐烂躯体横躺在他家院中!

“唔!”杨晨没忍住,吐了出来,就在他因恐惧和恶心而颤抖不已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院子外面佝偻站着的人。

他识得那人,那人是个老头,是个被叫做“巫”的老头。

七、

房间狭小,散发着一股霉味,由于没安窗户的缘故,这大白天的屋子里却必须点上蜡烛,或者拉开那已是摇摇欲坠的吊灯。

杨晨皱了皱眉,不敢相信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若不是还有床,吊灯,和一个勉强可当作洗漱台的东西存在,他多半会以为自己进了间鬼屋。

十来平方的破旧瓦片房里,硬是堆了上百件稀奇古怪的狰狞玩意儿,在昏暗灯光的衬托下显得尤为诡异,杨晨在门口站了许久,愣是没敢进屋去。

“没得事,不一定非要进来,”巫用嘶哑的嗓音道,“站到那儿也可以。”

“行,那我就直说了,”杨晨也不想墨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指前段时间的事,还是今天的两具尸体?”巫笑了笑,露出满嘴黄牙。

“你说呢?”杨晨愤怒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哪个告诉你这些事都是我做的?”巫点了些香,供在那早已看不清面容的神像前,“除了那两具尸体,其他的都和我无关。”

“不可能。”其实杨晨心中早有答案,可他仍是默默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这老头做的,是他在装神弄鬼。

“你如果真觉得不可能,那你咋一个多月来都没啥动静?”巫的话如利刃般狠狠插在杨晨胸口,把他早已残破不堪的心理防线捅了个巨大窟窿,“因为你晓得,这些都不是人做的。”

杨晨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伤疤,是我小时候被狗啃的,”巫拜完神像,转身走至杨晨面前,挽起袖子道,“但却跟了我一辈子。”

“一个狗啃的伤疤都跟了我一辈子,”巫突然严肃了起来,厉声道,“何况是你杀了人!?”

“你以为真没人晓得你杀了赵华,害死了张德群?”巫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我告诉你,这一切‘大巫’都晓得!我把那两具尸体挖出来,就是‘大巫’的指令!是他让我告诉你,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杨晨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这些天来积压在心中的害怕与恐惧终于是一泄而出,将他整个人彻底击溃。

“不!”杨晨崩溃了,他死死抱着巫的小腿,啼哭道,“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说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杨晨只觉得屋里所有狰狞玩意儿好似都活过来了般,与那巫一同嘶哑道。

“不!一定有办法的,我知道我错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巫居高临下看着杨晨,直到他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发出微弱的抽噎后才缓缓道:“如果你真想活命,真想偿还血债,倒也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什么办法!”杨晨终于是抓着了救命稻草,连忙道。

“死人总归是有遗愿,你要是能帮他们完成了,”巫收起了先前严厉模样,平静道,“或许他们就不会再来骚扰你,也不会再想要你的命了。”

遗愿?赵华和张德群,他们有什么遗愿?杨晨想了许久,最后终于是醒悟了过来,连句谢谢也没说,起身便向山上跑去。

八、

“杨书记啊,”施工队老大带着满面愁容道,“我觉得这事不太对头啊!”

“怎么?”杨晨有些不悦道,“炸药没安好还是?”

“不,那些都弄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到如今,杨晨已是无条件相信巫的话,他终于是摒弃了耶稣,开始信奉起“大巫”来。当然,像杨晨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成为真正的信徒:他们骨子里是无神论者,之所以“信奉”宗教,不过是为了满足自身需求,填补空虚罢了。

“杨书记,你确定上面真的批准了?”施工队老大看了看杨书记,又看了看身后大山,犹疑许久后才终于道,“我虽然不是专家,但几十年来也有了些经验。杨书记,你违约不修发电站就算了,咋个会想到修水坝喃?这地方根本就不能修水坝啊!”

“怎么不能修水坝?”杨晨火了,“文件我都给你看了,专家说可以修,还能有啥问题!”

“但是……但是专家也有不准的时候啊,”施工队老大有些无奈,“真的,杨书记,这可开不得玩笑,刚才我弄炸药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头,你就相信我的感觉——”

“我相信个屁!”杨晨一把抓住施工队老大衣领,“专家不准你感觉准?少废话!赶快给我炸!”

施工队老大愣了下,随即挡在了启动器面前:“杨书记,这不——”

“滚!你不来,我自己来!”杨晨一把推开施工队老大,直向那启动器扑去,这些天来噩梦般的经历早把他逼成了另一个人:他已经彻底崩溃,一心只想修了水坝结束这一切。

“不行!”施工队老大还想阻拦,却被杨晨一脚踹翻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启动器被狠狠摁了下去。

砰!如杨晨所期待的那般,爆炸声骤然响起,震颤群山。

不过,这之后,却还有杨晨没想到的声音。

那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却又如惊雷般震耳欲聋,好似巨大的蟒蛇疾驰而来,要将一切吞噬殆尽。杨晨晃了晃脑袋,才发现不是自己晕了头,而是脚下土地开始震颤,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了起来。

咚!杨晨跌撞着走了几步,终于是失去平衡摔了下去。他沿着山坡滚了几圈,撞到石头上才勉强停下。

轰隆隆!声音愈发巨大,甚至是像匕首般有了攻击力,割伤耳膜,令人几近失聪。杨晨艰难地坐起,抬起脑袋向上望去,只见万千碎石遮天蔽日,呼啸着席卷而来——是山崩。

“啊——”施工队老大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消失在了碎石泥土之中。

在失去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一刻,杨晨才终于明白巫骗了他:哪怕他修上十个水坝,也不可能弥补当日过错,更无法逃脱良心的煎熬,那个窟窿不仅出现在赵华脑袋上,也出现在他的心上,一辈子也无法填满,更无法抹去。

九、

巫赤裸着上身,艰难地翻过山坡,踩着遍地碎石缓缓向教堂走去。

终于,他终于报了仇,杨晨,还有那天那些害死他儿子张德群,指着尸体暗自窃喜的愚昧村民们终于都死了,死在残酷的山崩之下,死在“大巫”的盛怒之下。现在,这早该入土为安的疙瘩村终于是没了,巫握了握手中斧头,除了那该死的教堂。

太阳,久违的太阳终于出现了,残忍地炙烤着巫那覆有纹身的黝黑皮肤(倘若此时杨晨能破土而出,便会发现这纹身和张德群身上的恰是一模一样),也炙烤着埋有无数生灵的泥土石头。巫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他实在太虚弱了,不仅为了击溃杨晨一个月来没咋睡觉,还恁是独自凿开教堂墙壁,把播音设备放了进去。他能撑到现在,还能找到地方避开山崩,实在是个奇迹。

巫知道,他之所以能如此幸运,是全靠了“大巫”眷顾。所以,他看着前方教堂,手中斧头竟又是握紧了些:他必须毁了这里,毁了这侵占“大巫”领地的放肆东西。

这教堂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巫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思绪便也飘飘荡荡,回到了两年前。

由于赵华少年时被他救过一命,此后便一直对他恭敬无比,也对“大巫”坚信不疑。在他被赶走后,赵华曾多次找杨晨理论,要杨晨信奉“大巫”,恢复他的地位。

终于,两年前,在多次拒绝后杨晨忍无可忍,不仅和赵华大吵了一架,还挪用修公路的钱,建了一座教堂。

于是乎,本应早修好的通往县上的公路至今也未能动工,而也正是因此,当初在抢救赵华父亲时,这崎岖山路硬是生生误去了不少时间,让本有一线生机的老人家就此遗憾逝去。

虽然是因病逝去,可赵华却不这么认为,他一口咬定是杨晨害死了他父亲,若不是他挪了修路钱去建教堂,他的父亲又怎么会死在路上?

这也就是为什么赵华会和巫一起想了修水坝这一招来陷害杨晨:那些个有关水坝的文件其实全是伪造的,赵华打一开始便知道疙瘩村没法修水坝,他只是想忽悠杨晨动工,再向上级举报杨晨收了贿赂违规建造水坝,到时候定罪下来,别说乌纱帽了,怕是要蹲十年监狱都不止。

“都是报应,都是报应!都是你们不信‘大巫’的报应!”巫终于是回了神,挥舞起手中斧头,大肆破坏起来。

只可惜,巫实在是太过虚弱,刚砍烂几个长木椅便没了力气。他瘫倒在地,大口喘起粗气来,正琢磨着口渴饥饿时,眼角却瞥见了放在桌上的食物和水。

巫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杨晨那些个人把它称作“圣餐”,不过对他而言,就只是些难吃的面包块罢了。

罢了,再难吃也比饿死强,巫艰难起身,饿狼似地把面包和水一扫而空,接着他打了个饱嗝,又将斧头拿了起来。

继续,他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把这地方给拆咯。

只是,他斧头还没拿热乎,腹部却似被人剥开了般剧烈疼痛起来,接着是胸膛是咽喉甚至是全身,他像是跌进了滚烫油锅般,整个人都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他伸出一只手,像是濒死的鸟儿般嘶鸣起来:“为啥子……为啥子!”

砰!有人闯入教堂,将发疯似的巫控制了下来,无数针眼管子插入身体,可他却连半点知觉也没有,只是卯足了力气,高声喊着“大巫”。只是,无论他喊得多么大声,也永远不会知道,当初的杨晨早在“圣餐”中放了剧毒,目的就是有朝一日撑不下去时,能就此了结余生。

太阳又亮了一分,像是要穿透群山与石块,照亮已被山崩掩埋的疙瘩村般,拼命燃烧起来。


记忆

一、

“那……可以进去么?”

“只要做好保护措施,当然可以。”

“恩……会很疼么?”

“不乱来就不会,施主是有什么顾虑么?”

“嗯啊……这毕竟是我第一次诶。”

“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西山脚下的道观里,一男一女正进行着如上对话。

女的名叫九文,是个普通白领,今天之所以来这,是抱着缥缈希望,想求观里道士办件事儿。

按着朋友的说法,观里道士杨仙有着通天本领,而其最拿手的,便是入魂。

“您是说……只要我把这药喝下去,就能潜入我丈夫的魂魄了?”九文接过瓶子,将信将疑道。

“对,再把朱砂点在你两额头上,”杨仙点了点头,“不过记着,灵魂有很强的自卫性,要是待太久或者擅改记忆,轻则灵魂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明白了。”九文点了点头,不管相信与否,这确实是她最后的希望。

前段时间,九文的丈夫李明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举止反常奇怪不说,还常把小两口之间的事儿搞忘,很是冷淡。

闺蜜对九文说,这明摆是出轨的表现,她不信,便被怂恿到这来,听道士口若悬河。

“这么玄乎的东西……”九文嘴上虽嘀咕着,可仍是把药水紧紧抱在怀中,匆匆赶回了家去。

二、

“亲爱的……我来咯。”

深夜,九文看着早已睡熟的丈夫,轻柔道。

只可惜,足足一分钟过去,除了嘴中药水苦味提醒着她智商欠费,竟是再无丁点变化。

“唉……果然没用啊。”九文叹了口气,刚想伸手拭去两人额上朱砂,却觉眼前一黑,当即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九文发现自己在办公室里。

这不是李明工作的地方么?九文愣了许久,直到李明打自己面前走过却视若无睹时才终于明白过来——她成功了,这就是李明的记忆!

然而,九文看了李明整整三天的记忆,发现他会在上班时偷偷看黄网,也发现他会盯着大街上穿着暴露的美女不放,却唯独没见闺蜜所说的狐狸精。

李明没有出轨?那为什么……九文怎么也想不通,直到李明十天前的记忆呈现在自己眼前。

九文记得那一天正是周末,李明告诉她自己公司加班有要紧事,可实际上,他压根儿没去单位。

透过门缝,九文隐约能看到李明坐在椅子上,正和身着白大褂的心理医师交谈着。

九文踌躇许久,终是没有进门。她有些害怕,害怕听见残酷话语,害怕控制不了情绪酿成大错。

“医生,我觉得我感情……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李明像个小孩似的,低声道。

“感情?我看您资料上写的已婚,是不是对方有什么问题?”医生反问道。

“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

“方便说么?”

“就……”李明思索了许久,缓缓道,“就我知道她是我妻子,我对她有感情,但总觉得有层膜隔在我们两之间……而且,我真的很难记起我和她之间的事,就好像,就好像她成了陌生人,一个很熟悉的陌生人……”

“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总而言之我就感觉,一直牵着我们之间的那条线……断了。”

扑通!九文跌坐在地,几近崩溃。

“李先生,虽然这样说有可能刺激到你,”医生的话如针般扎在九文心上,“但我觉得,综合你的性格来看,你很有可能是对妻子没了感情,但又深感自责和愧疚。几种情绪掺杂在一起,才让你变成了今天这样。”

说罢,整个房间陷入沉默之中。

反驳,快反驳他啊!九文看着李明,不知不觉双眼便湿润起来。

然而,足足十秒过去,李明却是一言不发。

九文再忍不住,眼泪似失控了般喷涌而出。她怎么也想不到,那向她许下海誓山盟的人,那当初一口认定她的人,竟是毫不留情地将她抛弃在了半路上。

不!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就对我没了感情!九文下定决心,发疯似的跑了起来,十天前,十五天前,二十天前……九文不知疲倦地奔跑于李明的记忆之中:她必须得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毁了他们的感情。

只是事与愿违,当九文跑到三十天前时,眼前却是出现了个白色屏障,硬生生将记忆阻断开来。

“这是……”九文敲了敲屏障,发现并非坚不可破。正当她决定卯足一口气冲过去时,脑海里却想起了道士的话。

“轻则灵魂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何必呢?九文想起小时候自己向来懦弱无能,常常受人欺侮。如今好不容易坚强起来,又何必为了一不爱自己的人折损灵魂呢?

真没必要。

九文止住了脚步,缓缓转身,一步又一步艰难离去,饶是心如刀割,却也再未回头。

三、

打那之后,九文彻底变了性子。

她不再围着李明转,只要有时间,她便会约上姐妹前往酒吧夜店,直到深夜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不仅如此,即便在家里她也会找岔子,比如只做自己吃的饭菜,比如给李明最喜欢的杜鹃花动动手脚,让它们早日死去。

而随着时间推移,九文也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好几次都索性不回家,明目张胆地和一些野男人厮混在一起。

可即便如此,李明也从未表现出悲痛模样,仍如往常一般一言不发。

“今晚我不回来啊。”九文往嘴里塞了块肉,含糊道。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么?”

“关你什么事?”九文没好气道,“和其他人玩去,你有意见么?”

“你怎么这样?难——”

“我哪样了?”九文忽地站起身来,嚷嚷道,“我哪样了你说清楚啊!”

“我告诉你李明,少管我的事。”见李明没再说话,九文竟是一把抓起桌上杜鹃花,撕了个粉碎,“不然我就像对这花一样对——”

九文愣住了,她没想到李明竟是哭了。

眼泪滴在桌上,仿佛也滴进了九文心里。她本没有生气,故意做这些也只是为了让李明糟心,但……九文犯起了嘀咕,她今天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哼,过分就过分,谁叫他有负于我呢?九文拿起提包,大步向门口走去,连声再见也没说。

四、

“没啥大碍,都很健康。”体检医生看了眼单子,微笑道。

“谢谢医生。”九文长舒了口气:每次单位体检她都异常担忧。

“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有件事倒很想问问你,不知道……”

“没事,问吧。”九文倒是爽快。

“好,那我就说了,”医生点了点头,“我看过你的病历,发现你以前有过很严重的抑郁症,而且极度厌恶吃药,甚至是对药物过敏,怎么现在就不治而愈——”

“等等医生,你刚才说啥?”九文打断道,“我得过抑郁症?”

“对啊,怎么了?”

“这不可能,医生,我记得很清楚,我从来没得过抑郁症。”

“那我也不可能骗你啊!你看,这明白写着你患过严重抑郁症啊。”医生将单子递到九文面前,后者瞪大眼睛看了许久,发现那上面的确明白写有“严重抑郁症”五个汉字。

自己患过严重抑郁症?九文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医生没有在骗她,那她又为何对此没有半点记忆呢?

回到家后,九文仍是茶饭不思。

“九文,你怎么了?”李明觉出了异常,关切问道。

九文本不愿回答,可转念一想自己丈夫或许知道些什么,便开口问道:“我以前……有没有患过什么病?”

“病?”李明皱起眉头,“你是指?”

“恩……比较严重的那类,比如……抑郁——”

“啊!”九文话未说完,李明却是痛苦地叫出声来,他死死抱住脑袋,像濒死的虫儿般剧烈挣扎起来。

“你、你这是怎么了?”九文脸色煞白,她想上前制住李明,可又因害怕而不敢动弹。

“啊啊啊啊啊啊!”叫声愈发凄惨。李明站起身来,似乎想伸手抓住九文,可奈何屁股刚离开沙发,他便似瘸了双腿般,整个人颓然倒下。

砰!只听清脆一声,李明脑袋狠狠磕在了桌角上。

五、

“没有生命危险,各项体征都很正常,只是……”病房里,医生和九文并排站在李明身旁。

“只是什么?”九文皱了皱眉,消毒水刺鼻的味道熏得她直反胃。

“只是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病人怎么也醒不过来……”医生观察着九文情绪,“所以,所以并不排除变成植物人的可能。”

“植物人么……”九文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李明,轻声呢喃道。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是悲伤还是愉悦,是的,李明躺在了医院,她报复成功,也彻底获得了自由,然而……

然而她明白,明白自己还爱着李明,明白这段时间自己的过分举动只不过是为了出气,为了掩盖悲痛,为了……为了让他回心转意。

可不管她初衷如何,不管她对李明是爱是恨,这结果却是无法改变了。九文很想像个称职妻子那样,抱着李明嚎啕大哭,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甚至连句“对不起”也没有说,只是呆站在原地悲痛着,为李明也为自己。

六、

渐渐的,九文想通了。

她不再纠结亦不再自责,甚至连那什么抑郁症,也被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恢复了正常,不再刻意前去夜店酒吧,按时上班下班,按时吃饭睡觉,也会按时前去医院看望李明。

这样的平静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李明的心理医生突然出现。

“你好。”九文伸出右手,“怎么称呼?”

“我姓王,叫我王医生就好,”王医生礼貌回应道,“您应该就是李先生的妻子九文女士吧?”

“是我没错,”九文这才发现王医生正是她在李明梦境中看到的那人,“王医生是专程来看他的么?”

“对,”王医生点了点头,“我本来还在纳闷他怎么没来找我了,结果……李明先生他,昏迷多久了?”

“大概半个多月吧。”九文转头看向李明,语带悲戚。

“是么……那但愿他能早日康复,”王医生有些尴尬,顿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今天能在这里遇到你,有些事我觉得还是该告诉你,就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方便倒是方便,不过能换个地方说么?”

“当然可以。”

七、

咖啡馆里,两人找了个人少角落坐下。

“或许你不知道,李明其实一直在找我做心理咨询。”王医生搅着咖啡,缓缓道。

“是么?我咋不知道?”九文装出惊讶模样。

“他是背着你来的,”王医生道,“起初都是咨询些自己的问题,后来则是在说你,说你……”

“当然,这是你的自由和隐私,我无权干涉,”见九文脸色不对,王医生连忙止住话头,“只不过因为你的举动,李明常给我说他觉得你不爱他,也并不知道他其实深爱着你。”

“什么意思?”九文愣住了。

“你爱不爱他那是你的事,但你要是觉得他不爱你那就大错特错了,”王医生喝了口咖啡,“我这人比较感性,不愿见着情侣夫妻因为莫须有的事伤害彼此,所以也希望你不要再误会李明先生了。”

九文没有答话,可明显能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眼眶里打转。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说什么对你感到陌生……当时我也以为他是对你没了感情,可哪知道后来他硬是一口咬定自己还爱你,无论我怎么说怎么测试都是——”

砰!九文猛地站起身来,不顾一切地朝门口跑去,虽然沿途撞倒无数桌椅板凳,却丝毫不肯放慢脚步。

八、

“亲爱的,对不起。”九文哭泣着,将朱砂点在了李明额上。

咻!第二次比第一次快上许多,九文又一次进入了李明的记忆之中。

九文考虑了整整三天,她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全琢磨了一遍,觉得在抑郁症背后,在李明反常的表现背后,一定有个秘密,一个重要的秘密,一个她甘愿损伤灵魂也要一探究竟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九文不要命地向前跑着,哪怕是精疲力竭也不愿歇口气儿——除了在李明第一次和王医生见面的那段记忆前停留了一会儿。

“不可能医生,这点我敢肯定,我一定还爱着她。”她听见李明说。

傻逼,说话非得大喘气,早点说会死么?九文擦了擦眼泪,噗嗤笑出声来。

果然,李明一直没有抛弃她,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无理取闹。

九文再次提速,没一会儿便又来到那层白色屏障前,只不过这次她没再犹豫,反而是卯足一口气,狠狠撞了上去。

哗啦!屏障应声而碎。

九、

“大师,你确定这能起效果么?”李明捧着药水,疑惑道。

“当然能,”杨仙点了点头,“不过……你非得走这一步么?”

这是……西山的道观?九文看着眼前的杨仙和李明,心底却是没来由地不安起来。

“恩,我想好了大师,我必须这么做。”李明坚定道。

“可这毕竟会对你的灵魂造成巨大的损伤,”杨仙担忧道,“倘若你真有了个三长两短,我是得遭天谴折修为的。”

“不会的大师,我不是说了么,我是为了救人。”

“可你要是骗我呢?”杨仙反悔了,“不行,我不能放你不管,你——”

“大师,我妻子她,随时都有可能死去。”李明突然打断道。

“我妻子她,打小就有抑郁症。”一提到妻子,李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连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大师您或许不知道,和一个抑郁症相处有多么痛苦,你得伺候她,安慰她,整日整夜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她——可这些还不是最令人难受的,当你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被疾病折磨痛不欲生的时候……”

李明终是说不下去,掩面痛哭起来。

“我明白了施主,贫道虽不懂红尘,但能懂你的心情。”杨仙拍了拍李明肩膀,安慰道。

九文想起来了。

或许是因父母离异,九文打小就自闭古怪,常被人排挤欺侮。高考前一阵子,几近崩溃的她更是被查出患有严重抑郁症,从而和大学失之交臂。

在家中静养一段时间后,稍有好转的九文又开始在餐厅打工,也就是在那里,她结识了李明。

九文本心怀戒备,可李明的一片真心无疑是打动了她。两人交往后,李明不仅为九文找了份清闲工作,还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为她四处奔波,求医问药。

在李明的努力下,九文的抑郁症竟是渐渐好转起来,就连医生也说,要完全康复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可谁也未曾料到,就在九文即将痊愈之时,一手将她拉扯大的母亲却出了车祸。

鲜血流淌在乌黑的沥青路面上,九文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当日场面,母亲躺在马路中间,身旁是滚落了一地的鲜红苹果。

她终于明白了。

她之所以记不起抑郁症,那是因为李明潜入了她的灵魂,不顾自身安危,删去了她高考前以及目睹母亲死亡的那一段记忆。

“不!”眼见着李明离开道观,九文再忍不住,大吼着向前跑去,“不!不要!你不——”

轰隆隆!

大地突然震颤起来,将九文狠狠摔倒在地。她刚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整个世界都开始崩塌,宛如末日。

“这……这是?”九文呆住了,她看到道观爆炸成黑色的碎片,随即又化为血盆大口,呼啸着向她袭来。

“唉,祸闯大了,又要折修为咯。”千钧一发之际,杨仙一掌拍散了那张牙舞爪的大嘴巴。

“大……大师?”

“别叫我大师,哪有大师这么掉链子的?”杨仙自嘲地笑了笑,“我的错,之前没发现你就是李明的妻子……不过还好,来得不算太迟,人没死。”

“大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丈夫李明改了你的记忆,受过反噬,所以记忆才会出现阻断,觉得你陌生,”杨仙手一挥,一个泛着蓝色光芒的小门便出现在两人面前,“结果现在你又冲破了这个阻断……简单点说,就是从今往后,你两只要在一起,就会互相反噬直至魂飞魄散。”

“什么意思?”九文只觉胸口被人捅了一般,钻心的疼,“难道说,我们,我们……”

“你们得分开,分得越远越好,”杨仙指了指小门,“快走吧,我会想办法让李明醒过来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不然你们都得死,”杨仙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怪我,所以你要是愿意的话,我能帮你两消除记忆,减轻痛苦。”

九文没再说话,她看着杨仙,看着他身后不断崩塌的世界,沉默许久后终于是站起身来,朝小门走去。

“如果可以的话,把李明的记忆清除了吧,”她说,“但我就算了,还得坐飞机出远门,可不能忘了自己家在哪儿。”

十、

老太婆哈了口气,试图让冻僵的手暖和些。

这倒霉城市向来寒冷,十二月没入气温便下了零度。老太婆搓了搓手,艰难地迈开步子,带着一身厚重衣服朝街对面的咖啡馆缓缓走去。

老太婆来这城市快一个月了,哪怕亲戚朋友为了找他硬是跑遍全国,哪怕包里的积蓄已是一分不剩,她也从未想过要打道回府——她到这来是有目的的。

吱呀——老太婆推开咖啡馆大门,扑面而来的暖气让她舒服了许多。

“这位女士,请问是一个人么?”服务员亲切道。

“我不是来吃饭的,”老太婆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钱来,“小姑娘,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婆婆,”服务员很是困惑,“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姑娘,角落里那个客人,”老太婆将钱塞到服务员手中,“等下上菜的时候能让我送去么?”

“这……”服务员看着手里钞票,有些不知所措。

“我求求你了姑娘,”老太婆握住服务员的手,坚定道,“我求求你了。”

让一个陌生人为客人送菜?服务员本想拒绝,可不知为何,她一看到老太婆那双眼睛,就明白自己一定会答应。

“您稍等。”服务员转身离去,片刻后又带着两杯咖啡走到老太婆面前,“这是那桌客人的,您拿去吧。”

“谢谢。”老太婆接过咖啡,蹒跚着朝角落走去。

剧痛自大脑深处传来,老太婆明白,反噬已经开始了。

“您好,你们的咖啡。”老太婆将咖啡放下,笑着道。

啧,老两口一起出来啊,还真般配。

“谢谢。”穿着体面的老头刚想去拿咖啡,却愣住了。

嘿,还和以前一样,遇到事情就呆住。

“怎么了先生?”

“没,没什么,”老头笑了笑,道,“就我和我老伴经常在这儿吃饭,还是头遭看到您这么大岁数的服务员的。”

哼,老伴,两口子挺恩爱的啊!不过也行,你这猪头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我死也瞑目了。

“其实……我不是服务员,”老太婆从兜里掏出信封,“我来是想把这封信给你。”

“信?给我?哎哟!老伴你干啥揪我呀!”

见两人开始打俏,老太婆也不再多嘴,放下信封便向餐厅外走去——她的目的达到了,送出了信,也知道他过上了幸福日子。

幸福就好,李明你幸福就好嘞。老太婆的肩膀忽然抖动起来,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行了行了,多大年纪了还吃醋,让人家看见还不得笑话咱们啊——诶,这人呢?”许久后老头才停下打闹,却发现先前的老太婆早已不在,只有桌上还摆放着那封信。

“这人还真是奇怪呢……”老头皱了皱眉,将信封拿起,“得,我现在就开,让你知道我是清白的行了吧?”

“真是的,这么大岁数人了还像个孩子。”老头一边嘀咕着,一边将信封撕开,“你看着啊小文,我打赌这里面啥也没有。”

“撕拉”!信封被彻底打开,还真如老头所说,这里面啥都没有——

除了那飘散于空中的无数杜鹃花花瓣。

九文。

没来由的,老头脑中冒出了个人名,可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人到底是谁。

 


Q:老师您能给LOF的创作者一些建议吗?感觉在LOF创作好难啊

这个我也不清楚,但我想不管在哪个平台创作都是大同小异,多读多看多写,契合市场或许能走捷径,但如果让你感到写作痛苦则大可不必。总之都是很私人的东西,我说不上来什么有用的方法,只能建议你努力以及坚持。

看完小说家,回家的路上重温了飞行家,刚看完第一篇间距,疯马这个人物依旧让人印象深刻。说起来自己受这些个东北老爷们影响挺大的,自己最满意的三篇作品,一个灵感来自于我的朋友安德烈,一个是白色流淌一片,里面有一副少年骑车撞向卡车的画,最后一个则是跛子和苹果河的杂交,一个浮出了冰面,另一个则终归没能在天安门前放出风筝。我是个南方人,从没去过东北,更不懂什么下岗潮,许多故事其实看得模模糊糊,只是觉得他们的文字有劲,难过的时候看会让人觉得被什么东西包裹,有一种从内而外的温暖。有人把这叫做救赎,或许有点夸张,但也有几分道理。正是这份温暖让我虽不能完全看懂故事,但却能从中感悟出自己的故事。或许生活也和文学一样,你没必要读懂它,没必要去想通每一个道理,只是当你感到寒冷的时候,你看到红色能想到火,那火越烧越旺,从里面飞出蝴蝶,星星,以及一切美好的东西。最后火焰熄灭,你站在余烬里,拾起最后一片温暖,朝更远处走去。